四大名著中,《水滸傳》是最容易共情的,故事裏照見芸芸衆生。
很多人沒理解“官逼民反”,做着芝麻大的基層公務以爲自己是“官”,遇事才發現自己是那個“民”。中產的抗風險能力是最弱的,因爲他們錯覺自己“有產”,實質依舊是“無產”。
《水滸傳》早已指出一點。
王進和林沖都是社會結構裏的中產,父親是小官,自己又練成一身武藝,成爲八十萬禁軍教頭。不是特別大的官,但從林沖的消費習慣看,八十萬禁軍教頭的收入大抵生活的比較舒服的。
林沖是個好人,還是個歲月靜好的好人。可好人也有黑暗的一面,好的體制將壞人變好人,壞的體制將好人變壞人。
林沖是梁山好漢裏最能忍的那個。
高衙內當街調戲林娘子,林沖跑去,待下拳打時,認出是上司之子,就不動手了。他老婆被高衙內關在房子裏,他跑到陸虞侯家,明明已經聽到老婆的聲音,還要大喊一句“大嫂開門!”給了高衙內跑走的時間和提醒。
他不是真的想跟高衙內起衝突,他也只敢找陸虞侯的麻煩。因爲他知道,一旦得罪高俅,他會失去他夢幻般的中產生活。他還不願意從夢中甦醒。
這並不是他的錯,安逸度日的人最害怕的是未知的未來。
尤其八十萬禁軍教頭這個職位是個待遇很不錯的清閒崗位,林沖每日都可和同僚朋友喝酒喫飯,王進可以長久請長期病假不去上班。老百姓的賦稅專養閒人具像化了。
換現代一個人在林沖這個位置上都能理解他的懦弱。
所以,林沖選擇繼續忍讓,他甚至花了一千貫買了把寶刀行賄高俅。
高衙內看上的是他老婆,這個矛盾是很難處理的。如果林沖是個壞人,他應該把老婆送出去,做一個升官發財的交易,可惜他又不是一個壞人。
他對人性的貪有一定理解,但對人性的“惡”認識還不夠,這一點不夠,就這樣一步步差點要了他的命。
當他誤入白虎堂被陷害刺配時,他認了判決,一路上遭受董超、薛霸的虐待,被燙腳、穿麻繩鞋直至新血淋漓。等到野豬林,董薛露出兇惡面目要殺他,他還哭着求情。魯智深救下他,他甚至阻止魯智深殺公差,“非幹他兩個事”。
這個時候他依然期待刑滿釋放,對法律程序抱有幻想,還想回到以前的安寧生活。
滄州牢城營,林沖滿臉賠笑將銀子奉上,被調守草料時還自說自話安慰自己“神明庇佑”。他甚至休了妻,一來解除對妻子的束縛,二來,未嘗不是對高衙內的妥協,你不是看上我妻子嗎?我休了,妻子跟我無關了,你們就不要繼續折磨我了。這裏面對妻子有五分的善意,也有五分的漠視,相當於把妻子推給了高衙內。
什麼時候他的幻想破滅呢?風雪山神廟,他親耳聽到陸虞侯、差撥、富安三人謀劃燒死他,或者即使沒有燒死,嫁禍他“燒了大軍草料場”。
草料場嗶嗶啵啵地爆響,林沖把陸謙衣服扯開,用尖刀向心窩一剜,心肝提在手上,回過頭來,又把三人的頭割下來,提入廟裏,擺在山神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把氈笠子戴上,將葫蘆裏冷酒都喝掉,然後把被子和葫蘆都丟了不要,提着槍走了。
這一系列細節搬入大熒幕都非常精彩。前面的忍讓有多天真和懦弱,後面的爆發就有多震撼。林沖雖然一身武藝,但我相信他前輩子都沒有殺過人,他活在圍城裏,熟悉圍城裏的所有規則,這些規則給了他安樂的生活,也讓他信奉和幻想。上一刻,他還在山神面前禱告“神明庇護”,下一刻,他提着三顆人頭血祭山神,而他站在那裏,只是面無表情的將葫蘆裏的冷酒喝掉。
當他站在雪地回望草場,破壁縫裏透出火光,從火光裏走出來的是一個全新的林沖。雪與火對立於自然間,人性的善惡如撲閃的火光。
林沖詮釋了“逼上梁山”,一個在制度裏嚴守規則的人,成了制度的反叛者,這並非因爲他自身的慾望,而是一種對生存的需求。
林沖尚且可以從風雪山神廟走出來,又有多少人,被一場場風霜雨雪給掩埋。
王進和林沖面臨一樣的困境,甚至王進和高俅的矛盾更小。
高俅年輕時學使棒,被王進的父親一棒打翻。其實這算不上什麼大矛盾,第一得罪高俅的是王進的父親,第二,王進磕頭求饒送禮賣乖,這事是能混過去的。
比起高衙內看上林沖的老婆,王進的事不算難以解開的矛盾。
但王進是怎麼做的?在他請長病假在機關內渾水摸魚後被高俅怒而指出後,他是帶着母親放棄官職和家業,離開東京,一走了之。
後面還機緣巧合做了史進的師傅。
王進在史太公處住了大抵半年,將畢生所學武藝毫無保留傳授給史進,使其成爲真正的頂尖高手。九紋龍史進成了梁山好漢,王進卻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再無音信。
如果林沖能學習王進的生存哲學,在高衙內第一次騷擾其妻時,直接放棄官職,帶着妻子家當一走了之,也就沒有後面那些事情了。但林沖放棄不了,他白色外表之下,依然包裹着對世俗的慾望,他無法捨棄當下歲月靜好的生活,於是一次次用幻想說服自己。這是中產階級的軟弱性。
爲什麼王進可以放棄,而林沖不能呢?生存哲學不一樣。王進和林沖都是社會有產有閒的精英,兩人武藝都很高超,但日常都不太需要工作。王進一起病假就是半個月起,但你看他指導史進過招,從東京一路去延安府尋求新機會,哪裏有身體不好的樣子?他不工作但也不張揚,日常就是在家閒着。他是“老莊哲學”的生活。
林沖也不太需要工作,你看水滸描述,他不是和這個朋友喫飯,就是和那個同僚喝酒。他是“儒家哲學”,他是積極入世的。交朋友、混人脈、行賄賂他都懂,只是這種“懂”,是一種包裹着“糖衣”的懂。你看陸謙和他自小相識,最後謀害他最多、最深,甚至是一種主動發起的謀害。
這裏面描述的社會風貌是,第一,國家養很多閒人,王進不用上班,林沖也不太用上班;第二,體系內的升遷靠關係和血緣,王進和林沖的父親都是基層武官,王進和林沖就做了基層武官;第三,大領導的賞識路線和工作能力無關。高俅怎麼上位的?高俅陪徽宗踢蹴鞠,把徽宗踢高興了,於是就坐到高位了,成了能左右司法的權貴。
這就是真實的社會,一千年來,似乎也沒什麼變化。
《水滸傳》這種小說寫出來,不是爲了討好讀者的,“揭露社會的現實、批判社會的黑暗”也不僅僅是寫在語文試卷裏的“標準答案”,在筆觸流動之下,它展示的是真實的社會、真實的人性,以及人性之下的抉擇和命運。
走進風雪山神廟裏的也不只是林沖,而大部分美好的生活,都可能因爲一件小事、一件荒誕的事、一個人的喜惡而消失殆盡,生活和生命,如此如此脆弱。
儒學體系下近乎完美的林沖,絕想不到,有一天生活的失控,居然是因爲有人看上他的老婆。吖!中國版的肖生克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