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朱鎔基站在人民大會堂的講臺上,對着全國記者撂下一句狠話:”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將一往無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那一年,他70歲。亞洲金融危機的烏雲壓頂,國企改革箭在弦上,”三角債”像癌細胞一樣在經濟體裏蔓延。
沒人想到,這個瘦削的老人,真的把中國從計劃經濟的深淵裏,硬生生拽了出來。分稅制、匯率並軌、國企改革、住房市場化、加入WTO……一套組合拳打完,中國經濟像一臺加滿油的發動機,轟隆隆跑了二十多年。GDP從1萬億衝到10萬億,中國成了”世界工廠”,億萬農民進城,幾億人脫貧。但故事到這裏,並沒有迎來大團圓結局。
01 朱鎔基的改革,有一個”先天缺陷”朱海就教授在最近一篇紀念朱鎔基的文章裏,說了一個很多人不願意聽的事實:朱鎔基那一代人做的,不是”徹底的市場化”,而是”受管理的市場化”。什麼意思?就是在”優先考慮國家控制力的前提下,推動市場化改革”。
分稅制?是的,但中央集權強化了。國企改革?是的,但”抓大放小”後,剩下的都是巨無霸央企。加入WTO?是的,但金融、能源、電信這些命脈行業,大門始終半掩着。這不是批評朱鎔基。在他那個時代,能把計劃經濟改造成”政府主導下的市場經濟”,已經是石破天驚。就像一個人從懸崖邊往回走了十步,你不能因爲他沒走到平地上就說他走得不夠遠。但問題是:這”十步”的紅利,喫完了。
02 警鐘:制度紅利,最近的一組數據,看得人後背發涼:2013年到2022年,國企改革紅利釋放速度下降了60%。制度性成本增速,卻上升到年均8.7%。翻譯成人話就是:改革帶來的好處越來越少,維持這套體制的成本越來越高。就像一輛老車,越開越費油,越修越貴,但你又不敢把它扔了。
當前改革已經進入”深水區”,”受管理的市場化”這套玩法,邊際效益正在歸零。你再怎麼修修補補,也榨不出新的制度紅利了。那怎麼辦?我給出的藥方是”競爭中性”:完全競爭行業,國資持股比例降到34%以下;自然壟斷行業,網運分離、市場化定價;新興產業,國資做引導基金,民企做技術團隊。
說白了就一句話:政府該退的退,市場該進的進。但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爲什麼就這麼難?
03 一個被忽略了兩千年的真相:中國缺一門”真正的經濟學”朱海就教授把答案,挖到了根子上。他說,中國改革推不動,不是因爲缺強人,不是因爲缺政策,而是因爲缺一門”真正的經濟學”。什麼叫”真正的經濟學”?不是GDP怎麼算、不是貨幣政策怎麼調、不是財務報表怎麼看。”真正的經濟學”,是一門研究”社會如何自由而繁榮”的一般性理論。它告訴你:社會分工是怎麼自發形成的,價格信號爲什麼不可替代,個體理性爲什麼比集體規劃更靠譜,市場爲什麼是一種”自發秩序”。
而中國兩千年來,有的是什麼?是歷史學,是政治學,是倫理學。從孔子到朱熹,從司馬光到王陽明,他們討論的是”君臣父子””仁義禮智””治亂興衰”。這些學問當然偉大,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盲區:它們不研究”社會怎麼繁榮”,只研究”權力怎麼穩定”。
朱海就說得很狠:”當一個社會只有政治學而沒有經濟學時,必然出現國家高於民間,政治高於經濟,權力高於市場,集體高於個體。”這不是某個朝代的問題,這是兩千年的結構性基因。
洋務運動,”官督商辦”——政府主導。計劃經濟,全面統制——政府主導。改革開放,”雙軌制”——還是政府主導。到了今天,”受管理的市場化”——依然是政府主導。你看,變的只是包裝,不變的是底色。柏文喜在分析國企改革時,也戳中了同一個病竈:”國企與政府之間的財務邊界糾纏不清,公司治理與黨政監管犬牙交錯。”爲什麼改不動?因爲這套體制的底層邏輯,從來不是”讓市場說了算”,而是”讓權力說了算”。
04 阿根廷的啓示:觀念變了,制度才能變。朱海就在文章裏提到了一個案例:阿根廷的米萊改革。不管你對米萊本人怎麼看,有一點是確定的:他之所以能大刀闊斧地砍政府部門、私有化國企、放開市場管制,是因爲”真正的經濟學”在阿根廷的意識形態鬥爭中勝出了。老百姓信了什麼,政治家才能做什麼。
朱海就說了一句特別重要的話:”政治是迎合大衆的流行觀念的。政治制度是大衆的觀念塑造的,它不可能超前於大衆的觀念。”你不能指望一個政治家設計出一個好制度,然後問題就解決了。如果整個社會的主流觀念還是”政府管得越多越好””國企越大越安全””市場會失靈所以必須由政府來補”,那再好的改革方案,也會在執行中被扭曲、被消解、被架空。這就是爲什麼,改革的問題,一定要放到長時間的觀念史背景下去理解。
怪朱鎔基?怪現任?怪某個部門?都錯了。這是兩千年來,無數個體錯誤觀念的疊加,共同導致的系統性困境。它反覆發作,反覆出現,像一個永遠治不好的慢性病。
05 出路在哪裏?不是等下一個朱鎔基,而是等下一次觀念革命。制度重構需要”重塑改革共識”。朱海都說,推動未竟改革的最好方式,是”投身到新的思想潮流的形成中”。
兩個人指向了同一個答案:改革的上半場,靠強人推動。改革的下半場,靠觀念驅動。當”真正的經濟學”——行動學、自發秩序理論、社會分工原理——從書齋走進課堂,從課堂走進茶館,從茶館變成街頭巷尾的常識時,制度變革纔會水到渠成。
這不是悲觀,這是清醒。我提出的那些具體建議——《國有資產管理法》立法、超額利潤分享、國企特別法庭——每一條都需要觀念的支撐。如果社會共識還是”國資必須絕對控股””政府必須管價格””民企只是補充”,那這些政策就算寫進文件,也只會是一紙空文。
寫在最後,朱鎔基那一代人,把中國經濟從懸崖邊拉了回來。但他們能做的,也僅限於此。今天,我們站在一個新的十字路口。左邊是繼續修修補補,在”受管理的市場化”裏打轉,直到制度紅利徹底歸零;右邊是承認一個殘酷的事實——
我們缺的不是下一個朱鎔基,我們缺的是一門”真正的經濟學”。這門學問,不在紅頭文件裏,不在GDP數據裏,而在每一個願意思考”社會如何自由而繁榮”的人心裏。觀念的水位,決定了改革的深度。而當觀念的水位足夠高時,制度的大壩,自然會打開。
你同意”中國缺一門真正的經濟學”這個說法嗎?你覺得當前改革最大的阻力是什麼?
注:本文作者部分觀點參考朱海就教授紀念朱鎔基文章及作者本人相關論述。
責任編輯:朱晨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