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听到一些说法,认为香港特区制定自身的首个五年规划,可能会影响自由市场,甚至削弱资本自由流动的优势。我认为,这类担忧背后有一个不太准确的前提,就是把五年规划,或者说政府规划,与市场经济对立起来,形成一种非黑即白的判断。实际上,这种理解并不准确。
回看内地的发展历程,从“五年计划”走向“五年规划”,本身就经历了一个重要转变。过去国家讲“五年计划”,后来从“十一五”开始,一直到现在,转变提法为“五年规划”。一字之差,背后体现的是治理方式和政策工具的变化。现在讨论的“十五五”规划,强调的仍然是建立健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也就是说,即使在内地,在宪法规定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前提下,发展市场经济也完全没有问题,国家规划与市场经济并不冲突。
更何况,香港长期以来都是国际金融中心,一直实行自由营商制度,资金流动也近乎没有任何限制。在这种情况下,特区政府制定五年规划,目的不是取代市场,而是推动经济发展、改善民生,让香港发展更上一层楼。这与自由市场并没有根本冲突。因此,立法会议员、特区政府官员以及媒体,都有责任向社会解释清楚,打破一些不准确的说法。
当然,对特区政府来说,五年规划本身也是一个学习过程。五年规划不仅是设定目标,更重要的是配套政策工具。回看香港过去的管治传统,在“积极不干预”、“小政府、大市场”的框架下,香港最熟悉的政策工具主要是金融工具。例如,通过联系汇率制度、银行同业拆息机制,以及金管局在一定程度上发挥类似“中央银行”的职能,来调节汇率、资金流入和流出。这些金融工具,香港已经运用得非常成熟。
至于财政政策工具,香港本身税率已经很低,进一步下调的空间其实非常有限。因此,未来真正的考验,是香港能否掌握过去并不熟悉的产业政策工具。如果以内地五年规划的经验来看,产业政策是其中一个重要特点。内地长期通过开发区、片区开发等模式,集中资源、精力和各种生产要素,推动当下具有发展价值、长远具有战略意义的产业成长。人工智能、生物科技、材料科技等产业的发展,都与这种政策工具密切相关。改革开放以来,内地很大一部分发展经验,正是通过开发区和片区开发,推动重点产业崛起和腾飞。但香港过去基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从产业政策角度看,香港要通过规划推动战略性产业发展,最终很大程度上会落实到北部都会区。北部都会区如何进行城市规划,对香港来说并不是最困难的问题。真正困难的是,香港如何做好招商引资,如何吸引国际级研究机构、大学和优质企业进驻,如何让它们在北部都会区形成研究成果,并进一步把成果转化为产业链的一部分。相关工作香港现在已经开始推进。但坦白说,香港在这方面的经验还不算丰富。因此,五年规划一方面要设定方向和目标,另一方面也要推动特区政府逐步掌握过去并不熟悉的政策工具。我认为,这才是最关键,也是最大的挑战。
另外,香港最成熟的政策平台、土地和基础建设,主要集中在港岛、九龙,以及新界东部和南部。相比之下,新界西北和新界北的基础相对薄弱。因此,特区政府在规划北部都会区,或者制作招商资料、吸引海内外知名研究机构和大学进驻时,必须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北部都会区相比传统成熟的港岛、九龙、新界东和新界南,到底有什么特别优势,值得优质企业、研究机构和大学舍弃原本成熟的地点,转而进入北部都会区?
事实上,这类问题已经出现。一些企业会问,香港已有数码港、科学园等成熟平台。虽然这些地方已经比较拥挤,成本也较高,但毕竟已经形成生态。那么,北部都会区到底有什么足够大的优势,能够让企业愿意搬过去?大学也会提出类似问题。早前德国一些大学代表访问香港时,关心的也是同一个问题:如果要与香港高校合作,推动学术研究和产学研计划,为什么一定要去北部都会区?为什么不选择香港大学所在的港岛,或者中文大学所在的新界南?
目前我们看到的回答,主要是北部都会区可以衔接大湾区内地城市,尤其是深圳。但我认为,仅凭这一点还远远不够。如果相关机构认为靠近深圳更有好处,它们完全可以直接落户深圳,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香港北部都会区?所以,特区政府必须把这个问题回答清楚:未来北部都会区究竟有哪些实质优势?例如,在土地安排、人才配套、住宿保障、生活设施等方面,是否可以形成新的吸引力?这些事情香港过去做得不多,但现在必须积极研究、快速决策,看看能否突破瓶颈,让优质企业和优质研究机构愿意优先考虑进驻北部都会区。用通俗的话说,就是要先让北部都会区“旺起来”。如果人气、产业和机构都没有起来,只是搭建一些政策框架和平台,未必能够马上看到实际效果。
以北部都会区为例,它并不只是一个政府规划。它背后的开发、基建和大量后续投资,最终仍然需要民间和市场力量主导。因此,并不存在五年规划取代市场,或者压缩市场空间的问题。北部都会区最终能否成功,还是要靠市场判断和市场资本投入,不可能事事依赖特区政府公共财政,也不可能主要依靠政府发债来支撑。
我在上星期的立法会大会上曾经质询特区政府:现在大学园区范围扩大,后续开发成本会非常庞大,那么这些费用到底由谁承担?是政府、高等院校,还是企业?特区政府的回答很明确:谁进入相关区域开发,谁就要自行承担成本。也就是说,相关机构必须自行计算投资成本和预期效益,并判断自己应当投入多少资源。这完全是市场运作的准则。
所以,从这个例子就可以看出,五年规划并不会把市场逼走。相反,规划的作用是明确方向、搭建平台、提供政策工具,而真正决定项目能否成功的,仍然是市场是否认可、资本是否愿意投入、机构是否认为这里有长期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