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啓先:中國證券業核心矛盾與制度性改革底層邏輯

當下A股已全面邁入AI智能稽查監管週期,全市場財務舞弊自動掃描、線索穿透鎖定、批量立案退市成爲常態化監管範式。階段性整治數據顯示,市場累計查處財務造假案247起,21家問題企業被強制退市,智能監管的覆蓋面、精準度與處置效率抵達歷史頂峯。

市場輿論極易陷入認知誤區,將本輪技術強監管視作A股生態徹底淨化的終點,認定算法稽查、機器查賬、高壓退市便可根治資本市場造假頑疾。立足亞歷山大鄒全面經濟學的市場熵增與負熵供給核心框架審視,AI稽查、科技穿透、末端處罰、存量風險出清,統統只是工具層、執行層的治表手段,僅能爲市場臨時注入淺層負熵,無法從系統底層遏制證券市場天然的無序熵增傾向,更觸碰不到資本市場積澱數十年的結構性核心矛盾。中國證券業反覆輪迴的IPO套利、財報操縱、大股東掏空、中介合謀、短線投機、重融資輕回報等頑疾,根源從非監管技術短板,而是制度設計與市場本源功能錯配、權責制衡機制與資本逐利行爲失衡、法治懲戒體系與市場擴容節奏不同步的系統裂痕。技術可以優化監管執行效率,唯有依託制度性底層重構搭建長效負熵閉環,才能真正消解A股長期存在的結構性失衡難題。

一、本輪AI強監管的熵增邊界:治果不治因,治標不治本

在資本市場系統論中,證券市場是資本、信息、權力交織而成的開放複雜耗散結構,若無制度化的穩定負熵輸入,便會自發朝着信息不對稱、利益尋租、秩序潰散的熵增方向演化。當前人機協同監管體系補足了傳統人工監管“查不出、查不全、查太慢、罰偏輕”的執行短板,卻存在無法突破的天然系統邊界,無力從根源扭轉市場熵增慣性。

其一,技術只能事後懲戒顯性舞弊,無法消解內生造假的熵增動機。AI可穿透銀行流水、稅務票據、供應鏈交易、關聯方資金往來,精準揪出虛構營收、體外資金循環、大股東資金佔用、存貨舞弊等表層造假行爲,但只要資本市場仍留存IPO超高估值溢價、上市即實現財富層級跨越、違規套利收益遠高於違法懲戒成本的制度土壤,市場主體便會持續迭代隱蔽化、鏈條化、結構化的新型舞弊模式,形成“監管技術升級—造假手法迭代”的永恆熵增博弈循環。算法永遠只能被動修補系統漏洞,無法從源頭封死漏洞滋生的溫牀。

其二,機器監管無法修正體制性權責錯配的制度熵增。AI是無主觀偏向的中性執行工具,無力抹平A股長期留存的四大制度熵增病竈:發行審覈約束軟化、中介“看門人”責任虛化、退市追責鏈條弱化、中小投資者權益保護邊緣化。人工監管的效率短板可由機器替代,可制度缺陷催生的套利空間、權力尋租空間、違規操作空間,絕非算法優化便能直接抹平。

其三,批量退市僅是存量風險熵清除,無法規範增量生態的熵增萌芽。本輪大批量問題公司退市,是對歷史積攢的存量無序風險的集中清理,卻難以杜絕未來帶病申報、包裝上市、業績突擊美化、實控人掏空上市公司等增量熵增行爲。短期技術嚴打只能階段性壓制市場亂象、淨化存量籌碼,倘若底層制度架構失衡,新的舞弊漏洞與投機亂象仍會不斷萌發。

智能監管是監管效率的效率革命,絕非資本市場的制度革命;它能補齊監管執行環節的短板,卻解決不了市場系統底層的熵增困局。

二、中國證券業四大底層核心熵增矛盾

A股所有市場亂象,均可溯源至頂層制度設計催生的系統性熵增矛盾,這是資本市場生態扭曲、投機風氣盛行、價值投資難以紮根的本源癥結。

(一)發行機制熵增:註冊制市場化放開,配套法治負熵約束滯後

全面註冊制落地實現上市供給擴容、定價機制市場化,打破了審批制的硬性門檻桎梏,可事前風控、事中約束、事後追責的法治化負熵閉環未能同步搭建。審覈環節仍保留主觀裁量彈性空間,IPO業績包裝、突擊增收、關聯股權代持、帶病申報仍留有操作餘地。

最核心的熵增漏洞在於中介“看門人”制度失效。投行、會計師、律所作爲資本市場第一道風控防線,長期處於權責不對等的失衡狀態,過往違規懲戒力度難以抵消業務承攬收益,中介協同造假、敷衍覈查淪爲行業隱性風險。註冊制放開了市場入口,卻未以剛性制度鎖死源頭風險,持續爲IPO套利的熵增行爲提供土壤。

(二)懲戒體系熵增:長期陷入“違規高收益、違法低成本”的失衡格局

過去數十年,A股演化出畸形的違規熵增激勵結構:造假成功,實控人可依託上市套現、市值增值攫取數億乃至數十億財富;造假敗露,往往僅承擔有限罰款、短期市場禁入,全額民事賠付、實控人資產終身追償、完整刑事追責的銜接鏈條長期梗阻。

即便當前邁入高壓嚴打週期,退市常態化、高額罰沒落地仍帶有運動式治理特徵,並未形成法治化、無例外、不可逆的終身追責懲戒框架。多數退市企業的實控人得以保留絕大部分非法所得,中介機構無需全額承接投資者損失賠付責任,制度懲戒的負熵震懾力存在明顯短板。

(三)公司治理熵增:實控人權力缺乏制度制衡,中小投資者權利懸空

A股上市公司普遍存在“一股獨大”的治理熵增結構,內部制衡機制流於紙面。實控人依託控股股權,可通過關聯交易、違規擔保、資金佔用、財報人爲調整掏空上市公司資產;獨立董事的監督制衡職能高度虛化,難以形成實質性制約。

與此同時,中小股東的表決權、監督權、索賠權長期缺失制度化保障,集體訴訟門檻偏高、賠付流程冗長繁瑣。疊加強制分紅、股份回購、管理層薪酬綁定長期業績等規則缺少硬性約束,市場固化“重融資、輕經營,重套現、輕回報”的熵增運行邏輯。

(四)資金交易制度熵增:短期考覈機制壓制長期價值投資的負熵生長

市場投機氛圍濃厚、短線題材炒作常態化,本質是資金配套制度的熵增偏差。公募、保險、年金等機構資金,以季度、年度短期淨值排名爲核心考覈導向,倒逼機構放棄長期價值持倉邏輯,轉向波段博弈、題材抱團的短期套利模式。

現行稅收、交易、考覈規則既缺少對長期持股資金的激勵政策,也未對高頻短線炒作形成合理約束,資本市場價值定價、服務實體經濟的本源負熵功能持續弱化,淪爲場內短期資本的零和博弈場。

三、五層制度性負熵改革完整框架

AI智能稽查僅能充當制度落地的配套輔助工具,重塑A股穩態有序的市場生態,必須推進全鏈條法治化制度重構,搭建“入口從嚴、過程透明、違規重罰、退出通暢、長線資金主導”的長效負熵閉環體系。

1. 發行端法治化負熵改革,封堵IPO源頭套利熵增

最大限度壓縮審覈自由裁量空間,審覈全流程公開留痕、交叉複覈、可追溯覆盤,從流程上消除IPO權力尋租的熵增空間。建立中介機構終身連帶賠償責任制,保薦、審計、法律服務的業務收益與企業上市後五年長期經營業績深度綁定,一旦出現財務造假、欺詐發行情形,中介機構須全額賠付投資者損失,同步吊銷執業資質、執行終身市場禁入。完善欺詐發行相關刑事司法解釋,將系統性財報舞弊、上市刻意包裝納入重刑覆蓋範疇,從制度底層抹平IPO套利的熵增動機。

2. 重構懲戒追責負熵制度,搭建不可逆的違法成本機制

徹底廢除“退市即免責、罰款即了結”的舊有熵增規則,落地退市不退責、資產終身追償的法治化懲戒體系。對系統性財務造假、欺詐上市的市場主體,同步凍結實控人及關聯方全部資產,優先用於投資者損失賠付,全額追繳所有非法資本收益。打通行政處罰、民事賠償、刑事追責三重負熵追責通道,形成“造假等同於市值清零、資產歸零、刑事責任落地”的剛性代價,從根源消除舞弊的內生意願。

3. 完善上市公司治理負熵制度,平衡大小股東權責邊界

出臺強制常態化分紅硬性規則,對長期不分紅、大額違規減持、持續侵佔上市公司資金的實控人,實施減持限制、市場禁入等約束措施。強化獨立董事實質性履職權責,關聯交易、大額擔保、資產重組等重大事項,設置中小股東單獨表決通道。全面簡化集體訴訟與先行賠付流程,由監管部門牽頭搭建快速賠付通道,大幅降低中小投資者的維權時間與資金成本。

4. 中長期資金配套負熵制度改革,培育價值投資生態土壤

全面調整機構資金考覈機制,拉長業績考覈週期,弱化短期淨值排名的考覈權重。出臺針對性稅收優惠、入市便利政策,引導社保、保險、養老金等長線資金持續增配權益市場。推行差異化交易成本機制,對超短期高頻交易適度提高交易稅負,對長線持股減免相關稅費,從制度層面抑制題材炒作的熵增風氣,引導資金立足企業長期基本面完成價值定價。

5. 監管制衡體系負熵制度改革,規範監管權力運行邊界

推動監管權責法治化分離,政策制定、發行審覈、稽查執法、處罰執行分崗制衡,建立外部常態化監督機制,壓縮選擇性執法的熵增空間。持續深化金融反腐制度化建設,清除發行、併購重組、退市環節的權力尋租土壤。將跨部門數據共享、AI智能監管寫入法定監管手段,實現全市場無差別常態化數據穿透,讓技術監管擁有穩定的制度化負熵支撐。

四、技術監管與制度負熵改革的協同定位

第一,AI稽查是制度負熵落地的工具載體。信息披露規範、多部門數據互通、中介定期報送數據均需制度強制約束,缺少硬性負熵規則,智能監管便無法獲取完整真實的底層數據,技術優勢無從發揮。

第二,制度改革是技術發揮效用的底層負熵前提。制度重塑抬高造假違規成本、壓縮套利熵增空間,AI負責全天候全市場監控預警,二者協同構築長效治理閉環,不可本末倒置。

第三,短期依託AI稽查、批量退市快速出清存量熵增風險;中長期依託成套制度負熵改革,從造假動機、操作空間、懲戒代價全鏈條杜絕系統性財務舞弊,實現資本市場生態的根本扭轉。

五、改革長期負熵目標

經由全方位制度底層負熵重塑,打破資本市場自發熵增的無序循環,搭建權責清晰、法治完備、回報穩定、監管公允的穩態市場系統。真正促成資本市場三大正向循環:優質實體經濟便捷獲取合規融資、中長期價值資金分享企業成長紅利、中小投資者合法權益得到充分法治化保障,推動資本市場迴歸價值定價、服務實體經濟的本源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