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內卷時代,莊子生存哲學是什麼?《水滸傳》裏有個叫王進的教頭,只在篇頭出現,頗有神龍見首不見尾之意。
爲何是“神龍”?王進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是九紋龍史進的老師,兩個人名字都有“進”。由王進引出史進,王進遠走延安府,再不出現,如游龍入大海,翩然之姿,“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
一“進”帶出一“進”,一條神龍帶出九紋龍,這就是王進的文學價值,也藉由王進的生存哲學,表徵施耐庵真正推崇的生存哲學——老莊哲學。
王進沒有妻子,但也不娶親生子;他有工作但不去工作,病假一請就是半個月起;高俅找他麻煩,衆多底層下官給他求情,他謝罪回去,知道高俅是記其父親都軍教頭王升之仇,他怕被他管着,回家和母親一商量,走爲上策略。當夜,母子兩個收拾了些行李、衣服、細軟、銀兩,家裏粗重都棄了,鎖上前後門,馬上馱着母親,王進挑着擔子跟在後面,就這樣離開了東京。
這就是王進的生存哲學。王進教史進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但從不在衙門卷同僚,他裝病逃避衙門事物,但從東京一路到延安府不顯病態,既不追求官場的顯貴,也不追求世俗社會的封妻廕子,他甚至連娶妻生子都免了。王進在史家莊待得舒服,長達半年,待史進各般武藝精熟,自思“在此雖好,只是不了。”連史進要奉養他們母子終老都拒絕了,依舊挑着擔子和母親,一走了之。天地開闊,圖個自在。
華夏自古內卷,寄居這片黃土地的人奮力的活着,從生至死“自苦”,時間的顆粒度無限的放大,儒家掌控思想,法家力在績效考覈,墨家研究科技,唯有道家反內卷。
社會需要底層不停的工作供給上層,所以道家從來不是社會的主流,儘管生命力生生不息。因爲道家講述的是本質的生存哲學。
莊子幾乎一輩子不上班,極少出門,中國歷史上最有名氣的“自由職業者”。他的“不工作”是主動選擇遊離主流仕途之外,他批判主流體制,“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在他眼裏,體制本身就是罪惡的孵化器,如此消極的觀點自然使得他終生不與體制爲伍,楚國聘其爲相,莊子答:“吾將曳尾於塗中。”跳出內卷,反而安心不爭“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儒家講究馴化,道家講究反馴化,莊子更是視一切社會規訓爲對生命本真的閹割。當你爲了買豪宅豪車而焦慮,莊子說,“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當你爲世俗的些微成就沾沾自喜,“ 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生命本就變化無常,今日之有又是多少“沒有”換來的,而今日之“有”,明日即可“沒有”,財富的累積終究逃不過“無常”。
撥雲見日,無論是歷史還是現代,道家之學說都直指核心,對主流清醒的消極,帶來的是對生命本真的積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