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改變自身在全球人工智能（AI）競爭中的“追趕者”現狀，歐盟委員會於本週正式拋出其醞釀已久的歐洲技術主權一攬子計劃。
根據這份6月3日提出的構想，歐盟計劃將從四個領域“發力”，加強歐盟在半導體、AI、雲計算和開源領域的能力。首先是推出《芯片法案2.0》，建立前沿半導體技術能力，並提振市場供需；其次是《雲計算與人工智能發展法案》（CAIDA），該法案將全面支持前沿雲計算與AI的研發創新，簡化數據中心的部署條件，並引入一套主權評估框架。同時，歐盟計劃推出《開源戰略》（OSS），該戰略將在公共行政等優先領域，擴大本土開源替代方案的應用規模；最後則是《能源領域數字化與人工智能戰略路線圖》。該路線圖將把高效、安全且具備主權屬性的AI模型與數據中心，深度整合進歐洲的能源系統。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一份聲明中稱：“在維持我們醫院運轉、能源電網穩定以及服務安全的技術上，我們承受不起依賴他人的代價。這關乎保護我們的公民、捍衛我們的利益，以及作出我們自己的選擇。”
根據歐盟委員會，該地區超過80%的數字產品、服務和基礎設施都依賴外國供應商，不僅雲計算市場被亞馬遜、谷歌和微軟牢牢壟斷，在最前沿的生成式AI賽道上，本土企業也難以在硅谷Anthropic和OpenAI的夾擊下站穩腳跟。歐委會官方數據顯示，歐盟各國每年在購買美國技術上的支出高達2640億歐元。
不過，布魯塞爾構建“多極化”AI生態的野心面臨現實挑戰。彭博行業研究高級中國科技分析師羅伯特·李（Robert Lea）告訴第一財經記者，全球市場已呈現“兩極分化”（Bifurcation）的態勢。在地緣政治與既定技術生態的影響下，西歐和七國集團（G7）在內的核心市場將被美國AI模型主導。
除了技術層面的差距，他還表示，許多西方國家長期以來透支了對現有基礎設施的利用，基礎設施老化問題極爲突出。同時，西方在綠色能源領域的建設速度，遠不足以填補核電退出所帶來的巨大能源缺口。
美國雲廠商要退出歐盟市場了嗎
作爲該一攬子計劃的頭號核心，《雲計算與人工智能發展法案》（CAIDA）中包含了一項關鍵條款，允許歐委會對相關國家進行資格審查，以評估其是否足夠“可信”，從而有資格爲歐洲高度敏感的公共部門提供服務。
“我們在這裏定義了四個主權級別。越往高處走，合規門檻就越是極其嚴苛。”歐盟科技事務主管維爾庫寧（Henna Virkkunen）解釋道，“我們必須確保沒有任何外部力量能在歐洲擁有所謂的‘致命開關’（kill switch）。”她隨後更是直接點名稱，美國現行的《雲法案》（Cloud Act），即一套強行要求總部位於美國的公司必須上交其海外服務器託管數據的激進法律，讓美國企業“很難滿足”歐洲最嚴格的合規要求。
法國雲計算公司OVHcloud首席執行官卡爾巴（Octave Kalba）表示，如果能將歐盟15%的公共部門數據劃定給歐洲提供商，那麼歐洲的雲計算替代方案就可能達到足夠的規模，從而與美國的超級雲廠商展開競爭。
從具體分類來看，大約70%的歐盟公共數據將落入“第一級別”，該級別僅要求數據存儲在歐洲。這實際上並不影響已在歐盟境內運營大量數據中心的谷歌、亞馬遜和微軟。“第二級別”約涵蓋20%的數據，並要求這一級別的公共部門數據任何外國政府都無法訪問。雖然它被視爲防範“致命開關”的盾牌，但一位歐盟高級官員證實，美國公司通過合規的本地化架構仍然符合資格。在涉及9%數據的“第三級別”中，政策設定了需要歐盟所有權和控制權的雙重門檻，但歐盟委員會仍可以通過類似於數據充分性判定的特殊安排，承認非歐盟提供商具有“同等效力”。
至於最嚴格的、要求歐盟對從硬件到軟件的整個技術棧實現完全控制的“第四級別”，雖然完全排除了外部提供商，但這部分主要涉及國防的核心數據僅佔公共數據的1%左右。此外，報道稱，在這種極致的條件下，目前沒有任何一家歐洲本土提供商能夠真正達到要求。
分析認爲，鑑於美歐之間現存的數據隱私協定，加之近期美國大型科技公司爲了防範政策干預而採取的一系列本土化合規防禦措施，美國企業未來可能仍將在歐洲市場保留極高的准入通道。不過，美國行業貿易組織計算機與通信工業協會（CCIA）仍表示，該技術一攬子計劃對歐洲以外的公司具有“歧視性”。該組織在一份聲明中表示：“通過將總部所在地和組織架構不在歐洲的、值得信賴的國際技術供應商排除在外，委員會是在迫使用戶只能依賴範圍嚴重受限的數字產品。”
歐洲半導體行業協會（ESIA）主席賴恩（Erik Rein）也提出疑問：“歐洲無法單靠立法規管來砸出一條半導體領導者之路。全球半導體競賽的終極贏家，屬於那些創新最快、工業化落地最快並能創造出最強市場需求的人。”
位於柏林的智庫Interface的AI系統、市場與治理研究員萊姆克（Nicole Lemke）也認爲：“技術主權在歐盟政策中一直處於戰略上的模糊狀態，因爲‘主權’與‘競爭力’之間的關係至今仍未理順。在歐盟的願景中，這兩個目標究竟如何相互契合、相互平衡，目前仍不清晰。”
資金瓶頸與市場降溫的多重挑戰
爲了鼓勵數據中心的建設，CAIDA草案提出加快審批速度、提供可靠的電力保障以及投入政府資金來予以刺激，並表示，希望到2030年將其數據中心容量至少提高到目前的三倍。然而，在宏觀政策展現出強烈雄心的同時，歐盟在具體項目的落地推進和資金支持上面臨着巨大的現實壁壘。
據報道，歐盟旨在建設五個大型AI數據中心的旗艦倡議目前正面臨嚴峻的延遲，且企業界的參與興趣出現了大幅下降。該項目總價值高達200億歐元（約合1580億元人民幣），核心內容是在歐洲大陸建設至少五個所謂的“超級工廠”，每個工廠都要求能夠搭載約10萬顆先進芯片。按照規劃，歐盟本身僅承諾提供41億歐元（約合324億元人民幣）的補貼，其餘龐大的資金缺口需要由主辦成員國和私人投資者共同填補。
然而，這種高度依賴多方投入的模式已暴露弊端。參與該項目歐盟談判的波蘭數字事務部副部長斯坦德爾斯基（Dariusz Standerski）公開承認，原定於今年5月進行的招投標輪次已經被迫推遲至7月。同時，在歐盟於2028年開始的下一個多年期預算週期之前，目前的可用資金最多隻能支持計劃中五個設施中的兩個，而補貼的發放更是被拉長到了2028年和2030年分兩期執行。
漫長的回報週期和巨大的不確定性，也導致企業端對該倡議的胃口縮小。據報道，有意向的競標公司羣體已從最初的約70家驟降至目前預計提交競標的10個財團左右。在宣佈退出的企業名單中，不乏一些實力雄厚的巨頭。例如，連鎖超市利德爾（Lidl）的所有者施瓦茨集團（Schwarz Group）此前考慮在德國的一個財團競標中擔任牽頭角色。但知情人士透露，該集團最終因招標過程的過度複雜和不斷變化的政策而望而卻步，目前已轉而選擇在柏林獨立開發一個屬於自己的數據中心。
同樣，德國電信正對其位於慕尼黑的數據中心進行擴建，將其算力規模提升至2萬顆英偉達GPU，並明確表示只有在客戶需求得到100%保證的情況下，纔會考慮參與歐盟的這個項目。西班牙電信首席運營官加約（Emilio Gayo）也釋放了更爲謹慎的低調信號，稱公司目前僅考慮在尋求補貼的合資企業中象徵性地持有10%至15%的微薄股份。
全球投資諮詢公司BCA Research首席新興市場策略師布達吉安（Arthur Budaghyan）此前在接受第一財經記者採訪時表示，從更微觀的層面看，目前投入巨資興建的數據中心很可能在3到5年內就會過時，初期的建設方式很快會被創新方案取代。由於今天建造的數據中心成本極高，它們將很難與未來的低成本設施競爭，這對於如今“大手筆”投資的私營部門企業來說可能是個難以忽視的成本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