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環球影城和迪士尼的門票被搶購一空、年卡一卡難求時,橫店的”重大演藝項目”如《龍帝驚夢》卻讓觀衆”看完無感”。無感的背後,不是製作不夠精良,而是情感的缺席。觀衆沒有被邀請進入一個他們早已心嚮往之的世界,他們只是被動地坐在劇場裏,看一場與他們無關的聲光電錶演。

橫店的困境,本質上是一種”IP失語症”。提起橫店,中國人幾乎無人不曉。這座位於浙江東陽的小鎮,用二十餘年時間,從一個連條像樣的公路都沒有的閉塞之地,成長爲全球最大的影視拍攝基地。它擁有超過三十個大型影視拍攝基地,累計拍攝影視劇超過七萬部(集),每年接待劇組上千個,羣演註冊人數超過十萬。它是《英雄》的蒼茫大漠,是《甄嬛傳》的深宮大院,是《琅琊榜》的金陵風雲。它承載了中國影視工業化的最初夢想,也見證了一個產業狂飆突進的黃金時代。
但輝煌之下,隱憂已深。今天的橫店,正面臨一個根本性的身份危機:它是一座偉大的”場景工廠”,卻不是一個擁有靈魂的”IP王國”。
當你走進環球影城,哈利·波特的魔杖在奧利凡德店裏等待選擇它的主人,小黃人在街頭與你惡作劇,變形金剛在賽博坦的廢墟中與你並肩作戰。這些場景不是冰冷的建築,而是被IP賦予了生命的故事空間。孩子們在這裏觸摸到的,是他們從銀幕上、從繪本中、從遊戲裏早已熟悉的世界。這種熟悉感帶來的不是厭倦,而是一種”終於抵達”的狂喜——他們不是在參觀一個景點,而是在進入自己的記憶。
而當你走進橫店影視城的”秦王宮”,你看到的確實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宮殿。但問題是:它是誰的宮殿?它是《英雄》裏無名與秦王對談的殿堂,還是《尋秦記》裏項少龍穿越的起點?它是無數個劇組借用的空殼,卻沒有任何一個角色、任何一段故事真正屬於它。當遊客站在那巍峨的宮門前,他們感受到的是建築的震撼,卻感受不到情感的連接。沒有IP作爲靈魂的場景,就像一座沒有住戶的豪宅——再富麗堂皇,也只是一個空殼。
這就是爲什麼,當環球影城和迪士尼的門票被搶購一空、年卡一卡難求時,橫店的”重大演藝項目”如《龍帝驚夢》卻讓觀衆”看完無感”。無感的背後,不是製作不夠精良,而是情感的缺席。觀衆沒有被邀請進入一個他們早已心嚮往之的世界,他們只是被動地坐在劇場裏,看一場與他們無關的聲光電錶演。
要理解橫店的困局,首先要理解IP的本質。很多人將IP簡單理解爲”知識產權”的縮寫,或者等同於一個知名的品牌符號。這種理解過於表面。真正的IP,是一種情感契約,是創作者與受衆之間建立的一種長期、穩定、可預期的情感連接。
迪士尼的米老鼠誕生於1928年,至今已近百年。在這近一個世紀裏,米老鼠的形象經歷了無數次迭代,從黑白到彩色,從手繪到CG,從銀幕到樂園,但它承載的核心情感——快樂、純真、冒險精神——從未改變。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米老鼠的陪伴下成長,當他們帶着孩子再次走進迪士尼樂園時,他們傳遞的不僅是一個娛樂項目,而是一種跨越代際的情感記憶。這就是IP的力量:它讓商業行爲變成了文化傳承,讓消費行爲變成了情感儀式。
環球影城的IP邏輯同樣清晰。從《大白鯊》到《侏羅紀公園》,從《哈利·波特》到《神偷奶爸》,環球的每一個IP都經歷了”內容創作—大衆傳播—情感沉澱—場景延伸”的完整閉環。觀衆先在銀幕上與這些故事和角色建立情感連接,然後渴望在現實中與它們重逢。環球影城提供的正是這種重逢的場所。它不是憑空創造一個景點,而是將一個已經存在於億萬觀衆心中的世界,以物理空間的形式還原出來。
反觀橫店,它的商業模式恰好是反過來的:先建場景,再租給劇組,劇組拍什麼,場景就臨時扮演什麼。這種”場景先行、內容後置”的模式,在影視工業化的早期階段具有極高的效率優勢——它降低了拍攝成本,縮短了籌備週期,吸引了大量劇組入駐。但當產業進入”內容爲王”的時代,這種模式的致命缺陷就暴露無遺:場景是共用的,故事是借來的,情感是零散的。沒有一個屬於橫店自己的角色,沒有一個屬於橫店自己的宇宙,沒有一個能讓觀衆”非來不可”的理由。
更危險的是,這種”無IP”模式正在陷入一個惡性循環:因爲沒有自有IP,橫店只能不斷依賴外部劇組的內容輸入;但因爲缺乏IP溢價能力,橫店在產業鏈中的話語權越來越弱;因爲話語權弱,它就更沒有能力投入IP的原創開發;因爲沒有原創IP,它就只能繼續依賴外部內容……這個循環一旦固化,橫店將從”影視產業的核心樞紐”退化爲”影視拍攝的廉價場地提供商”。
這不是危言聳聽。事實上,這種趨勢已經顯現。隨着虛擬拍攝技術的成熟和影視基地在全國的遍地開花,橫店”場景壟斷”的優勢正在被迅速稀釋。如果不能在IP層面實現突破,橫店的衰落將不是”會不會”的問題,而是”有多快”的問題。
很多用戶反饋的橫店一些所謂”重大項目”看完後讓人”無感”。這種”無感”,恰恰揭示了沒有IP驅動的場景迭代的本質困境。
場景是什麼?場景是故事的容器,是情感的載體。但一個場景如果沒有被某個具體的故事”佔領”,它就只是一個空洞的容器。你可以不斷地更換裝修、升級設備、增加特效,但如果容器裏裝的不是觀衆期待的內容,再精美的容器也只是一個華麗的空盒。
環球影城和迪士尼的場景迭代,始終圍繞IP展開。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從倫敦擴展到好萊塢、大阪、北京,每一次擴展都不是簡單的複製粘貼,而是基於IP宇宙的新故事線、新角色、新體驗。遊客在北京環球影城看到的霍格沃茨城堡,與奧蘭多的那座在物理形態上相似,但北京版本融入了更多本土化的細節和互動設計,讓遊客感受到的是”這個世界在生長”,而不是”這個景點在複製”。
橫店的場景迭代,卻長期停留在”硬件升級”的層面。建更大的宮殿,裝更炫的燈光,排更長的隊伍——但這些升級沒有指向任何一個具體的、可識別的、可依戀的IP。
當遊客走進”龍帝驚夢”或類似的演藝項目,他們看到的是一場技術秀,卻看不到一個讓他們牽掛的角色、一段讓他們共鳴的故事。技術再先進,也只是手段;沒有IP作爲敘事內核,技術就只是炫目的噪音。
真正的場景迭代,應該是”IP驅動”的迭代。這意味着:每一個新場景的誕生,都應該是某個IP故事線的自然延伸;每一次硬件的升級,都應該服務於某個角色的成長或某個情節的展開;每一個互動體驗的設計,都應該讓遊客感受到自己是IP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個旁觀者。
這要求橫店從”場景運營商”轉型爲”IP運營商”——不是簡單地出租場地,而是創造、培育、運營屬於自己的故事宇宙。
那麼,橫店有沒有可能走出IP失語的困境?答案是:有可能,但必須經歷一場深刻的戰略轉型。以下三條路徑,或許值得思考。
第一,從”拍攝基地”到”原創IP孵化器”。
橫店最大的優勢,是它聚集了影視產業鏈的幾乎所有環節——編劇、導演、演員、攝影、美術、後期、宣發。這種產業集聚效應,是孵化原創IP的天然土壤。橫店應該利用這一優勢,從被動的場地提供者,轉型爲主動的內容投資者和IP運營商。
具體而言,橫店可以設立原創IP孵化基金,投資有潛力的影視項目,並以”場景入股”的方式參與IP的共同開發。當一個IP在橫店誕生、成長、成功,橫店就不僅僅是它的拍攝地,而是它的”精神故鄉”。這種綁定關係,將賦予橫店前所未有的品牌溢價。
第二,從”歷史場景”到”歷史IP”。
橫店目前最大的場景資產,是大量中國古代歷史題材的拍攝基地——秦王宮、明清宮苑、清明上河圖等。這些場景本身蘊含着巨大的IP潛力,但長期以來,它們只是作爲”背景板”存在,沒有被賦予獨立的故事生命。
橫店完全可以圍繞這些歷史場景,開發屬於自己的歷史IP宇宙。不是簡單重複已有的歷史劇,而是創造一個橫跨多個朝代、擁有統一世界觀和連續角色的”橫店歷史宇宙”。想象一個以橫店爲原點的虛構歷史世界,每個朝代都有屬於自己的英雄、傳奇和祕密,遊客每走進一個場景,都是在探索這個世界的一塊拼圖。這種IP化的歷史敘事,將讓橫店的場景從”死的建築”變成”活的世界”。
第三,從”影視基地”到”沉浸式故事樂園”。
未來的文旅消費,正在從”觀光式”向”沉浸式”深度轉型。遊客不再滿足於”看”,而是渴望”進入”。橫店應該抓住這一趨勢,將現有的場景資源轉化爲沉浸式故事體驗的載體。
這意味着,橫店的每一個場景都應該被重新設計爲一個”可進入的故事”。遊客不是買票參觀一個宮殿,而是購買一張”進入某個世界”的門票。他們在這個世界裏有自己的角色、任務和故事線,他們與演員扮演的角色互動,他們的選擇會影響故事的走向。這種體驗的核心,不是技術的炫技,而是IP的沉浸——讓遊客相信,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這些角色是活着的,這個故事是屬於他們的。
橫店的創始人徐文榮先生用一生的時間在一片荒山上建起了這座影視帝國。他的創業故事本身,就是一部值得被銘記的傳奇。但今天,橫店面臨的挑戰,已經超越了”建更多場景”的維度。
環球影城和迪士尼的成功告訴我們:場景會老去,建築會折舊,技術會過時,但IP會永生。一個強大的IP,可以跨越時代、跨越媒介、跨越代際,持續不斷地創造價值。它不是一個項目,而是一種資產;不是一次性的消費,而是長期的情感投資。
橫店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宮殿,而是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不是更炫的特效,而是一個讓觀衆願意爲之流淚、爲之歡笑、爲之牽掛的角色。不是更大的園區,而是一個讓人們渴望”再次回來”的世界。
當橫店擁有了屬於自己的IP,它的場景將不再是無名的空殼,而是有靈魂的家園。當遊客走進橫店的某個場景,他們感受到的將不再是”這裏拍過很多戲”,而是”我終於來到了這裏”。究其本質,IP纔是橫店應該找到的靈魂。
責任編輯:朱晨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