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個城市地方政府跳出“一畝三分地”思維,“拆牆”讓利引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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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多個城市開始打開格局,轉變思維,共建共享,“拆牆”讓利。儘管各地努力探索“拆牆”方式,對割裂市場行爲加大打擊力度,但地方保護形勢依然嚴峻。

近期,各地呈現一種新趨勢,部分地方不再“緊盯自己一畝三分地”,思維開始從“守蛋糕”轉向“做大蛋糕”——不再把行政區劃的邊界當成市場的邊界,而是主動“拆牆讓利”,實施跨區域聯動共享。

2025年3月,上海松江區一紙文件,給該區的裝修垃圾清運劃定了“勢力範圍”。松江區綠化和市容管理局在《松江區裝修垃圾全程管控工作方案》中明確規定,裝修垃圾只能交給本轄區內的收運企業來清運,轄區外的企業不能接這個活。

此後,這項規定沒能“存活”太久,便被上海市市場監管局依法查處。近日,松江區這一事件還被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列爲妨礙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的典型案例予以公佈。

9月4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公佈了第二批共七起破除妨礙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卡點堵點專項行動案件,各地建起的阻礙統一大市場的“圍牆”被曝光:或是通過一紙目錄把本地藥品“保送”進醫院;或是籤一紙合同把30年公墓市場鎖定給一家企業;或是在招標文件中限定墓園工程只能由指定經營者承建;或是乾脆規定裝修垃圾不得跨區清運;或是發文要求煤礦只能和本地註冊的運銷公司做生意。

各地“建牆”形式五花八門,但本質只有一個——盯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割裂市場,把外地競爭者擋在門外。

一直以來,地方政府爲了當地的GDP(國內生產總值)、稅收和政績,施行多種形式的地方保護,這一方面嚴重破壞了公平競爭、割裂全國統一大市場、阻礙經濟循環;另一方面,當政府從市場規則的維護者,變成破壞者,地方政府的公信力和法治權威也受到損害。

爲了破除這一頑疾,近年來,從中央到各部委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文件。從《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意見》的發佈,到《公平競爭審查條例》的出臺,再到實施一系列破除妨礙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卡點堵點的專項行動,都是爲了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打破行政壁壘、打通要素流動堵點,從全局層面確立“全國一盤棋”的戰略導向。

與此同時,部分地方“緊盯自己一畝三分地”的侷限思維也在轉變。

近日,一則消息引起了各地招商部門的廣泛注意。9月3日,上海青浦、浙江嘉善、江蘇吳江的政府部門齊聚在滬蘇浙兩省一市交界處的水鄉客廳,長三角一體化示範區執委會,正式發佈了《關於加強水鄉客廳聯合招商工作的若干舉措》。

此次協議的核心突破便是共建共享、拆牆讓利。具體拆開看:

第一,稅收留成不分家。水鄉客廳新增企業區級稅收留成2036年前留在片區用於發展,不再直接歸各鎮、各區自留。

第二,跨省共建“算一本賬”。跨區投入的產業補貼資金計入“共同賬”,在年度財稅分享資金中統一結算,解決 “我出錢、別人受益就不願意幹” 的屬地思維痛點。

第三,招商不再內卷、“各招各的”。建立項目信息共享平臺,對招引項目清單化管理,運營主體與屬地投促部門相互通報,避免惡性競爭。

在業內專家看來,此則消息之所以引起廣泛關注,是因爲長期以來,各地在招商引資中拼補貼、拼內卷的情況十分普遍。這種模式的創新,打破了“我的稅收只能落在我這裏”的慣性思維,有利於把分散的招商力量擰成一股繩,從“各搶各的項目”轉向“共建一個市場”。

這體現的是地方政府從“守蛋糕”到“做大蛋糕”的思維轉變——不再把行政區劃的邊界當成市場的邊界,而是主動拆牆、讓利、共享。

當前,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已進入縱深推進的關鍵階段,需要更多地方跳出“一畝三分地”的思維定式。牆拆了,路纔好走;壁壘清了,經濟才能循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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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各管一攤”到“共用一把尺子”

一直以來,“各管一攤”“各有各的標準”,是各地政府常有的屬地思維慣性。在這種情況下,本應暢通的全國大市場切割成了一塊塊“格子鋪”,企業跨市經營、項目跨區落地,常常被這些“看不見的牆”絆住腳。

當前,越來越多地方政府的思維開始轉變,格局開始打開,用合作代替壁壘,共享同一片市場。

今年7月16日,河南的焦作、洛陽、鶴壁、新鄉、濟源五市市場監管部門齊聚焦作,簽下一份協議——《豫西北跨區域公平競爭審查合作協議》。協議的核心內容便是:以後五市查“門檻”、清“壁壘”,不再各看各的尺子,改用同一把尺子。

這些年,五市的產業鏈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企業跨市經營、項目跨市落地越來越頻繁。但過去,同樣一道“門檻”,甲市拆了,乙市還立着;同樣一類政策,這邊放行,那邊可能卡住。各拿各的尺子、標準不統一,成了五市之間一道看不見的牆。

《財經》瞭解到,此次協議,對準的正是這堵牆。協議約定,五市市場準入、產業發展、招商引資、招標投標這些重點領域要標準統一。此外,五市還要監管聯動、資源共享。

有業內專家評價,五市壁壘清了,要素才能自由流動,市場才能連成一片,經濟才能更好循環。

除了產業跨市經營難,農產品流通的堵點也是各地市場割裂的典型表現之一。《財經》記者調查瞭解到,很多時候農產品流通的堵點不在路上,而在五花八門的“牆”上。

據悉,有的搞本地優先,外地農產品進得來卻賣不動;有的標準不一,這邊認的證到那邊不認。結果導致農民利潤被中間環節一層層剝掉,到手的收益反而最少。

爲了解決這一難題,今年6月20日,南京都市圈“8+2”成員城市﹝包括江蘇和安徽的8個城市以及江蘇的兩個區(市﹞成立了全國首個跨省域都市圈的“供銷名優農產品流通聯盟”,共同發佈了《共建南京都市圈供銷名優農產品流通聯盟倡議》,並簽署了跨區域供銷協同戰略合作框架協議。

一直以來,南京都市圈橫跨江蘇、安徽兩大特色農業產區,域內種養資源稟賦突出,百餘種地理標誌農產品各具競爭優勢。然而,長期以來,受行政區劃邊界制約,蘇皖兩地的農產品流通一直有三個老大難:一是供需對不上;二是跨省物流太貴;三是品牌各打各的、分散經營、市場議價能力偏弱。這導致部分優質鄉土農產品出現“出村容易、跨省入市難”的現實困境。

對此,聯盟盯準這幾個堵點,定下五條路子:倉儲一起建,一條鏈打通;特色名品統一編制;多元化展銷活動一起辦;統一推進品牌宣傳推廣;質量追溯,共建共管。

這樣一來,優質農貨突破省界限制,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從田間地頭直達南京都市圈的消費者手裏。

一直以來,“各賺各的錢”、緊盯當地市場、設置壁壘生怕消費和市場落到外地,是不少地方政府的慣性思維。

當前,這種情況也在發生改變。今年6月30日,西十高鐵正式開通運營。藉此契機,陝西的商州和湖北的襄陽、十堰、丹江口等地,簽了省際文旅一體化合作協議。協議約定,雙向對等惠民,福利無差別共享,幾地遊客憑通行票據可享受對等的景區免票、住宿折扣等福利。此外,幾地還搞了宣傳資源互換、聯合招商等活動。

對此,業內人士分析,這顯示出當地政府把兩地市場當成一個整體來經營的思維,省界還在,但它不再是市場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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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設門檻”到“拆門檻”

地方保護對企業的傷害最爲直接——讓企業不能憑本事喫飯,只能憑“出身”喫飯。本地企業受庇護,外地企業被排斥。

這種傷害,最常見的表現就是在招投標、市場準入等環節設下“隱形門檻”,把外地企業隔在牆外。部分地方把歧視性條款白紙黑字寫進政策,甚至直接在紅頭文件裏寫明“優先採購本地產品”“優先考慮本地企業”。

9月4日,市場監管總局公佈的典型案例中,大部分屬於這種情況。2025年11月,湖北省衛健委擅自制定印發了一份藥品鼓勵應用目錄,把26種本地企業生產的藥品裝了進去,要求全省二級及以上公立醫療機構優先配備使用,還要求各醫療機構設置“進院綠色通道”、定期報送使用情況、加強督促。

這也意味着,判斷一家藥企能不能進醫院,看的不是藥品質量和療效,而是產地。這種做法,讓外地藥企連和本地企業競爭的機會都沒有。

除了文件“設門檻”,地方排斥外地企業還有合同“鎖地盤”、審批“卡脖子”、標準“設暗檻”等各類行爲。這些“高牆”形態各異,但目的只有一個:把市場圈起來,把外地競爭者擋在外面,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據瞭解,當前多地正在集中清理那些歧視性條款,把不公平競爭的“源頭”掐斷,讓文件本身不再成爲擋箭牌。

近年來,江西在破除市場壁壘方面動作很大。“十四五”以來,全省審查涉企政策9561件,廢止2194件、修訂103件。廢止現行地方標準906項,壓減幅度達59.57%,接近六成。

例如,江西一份蓋着“廢止”章的文件曾規定,只有“全國排名前100名的會計師事務所、在本市設立分支機構”才能享受財政獎勵。另一份廢止文件要求,企業享受當地的政策後6年內不得遷離。江西省市場監管局工作人員表示:“企業只是獲得了一些支持,怎麼能把他們拴住?”

山東泰安則從准入環節入手,全面實施市場準入負面清單制度。“非禁即入”,清單之外的事項,政府部門不再審批和許可,市場主體都能平等地進入。例如,針對共享單車入市難、難以管理的問題,2025年,泰安推出互聯網租賃自行車管理新模式,只要企業合法合規就能進來做生意。

把門打開只是第一步,關鍵還要讓進門之後的過程足夠公平。部分地方還創新採用技術手段,防止“熟人評標”“本地評標”等人爲干擾,保障公平。例如,江西撫州招投標推行遠程異地評標,專家分別在不同城市獨立評審;南昌完成全省首例AI輔助評標,機器獨立分析標書,不到半小時出結果。

由於企業貢獻稅收、就業,是地方經濟的“基本盤”,一些地方不僅不願外地企業進來搶市場,更不願本地企業遷走。企業遷移受阻,便是在各地築起的各類“牆”中最典型的一種。

企業想來容易,想走難——不是程序太複雜,就是背後有看不見的手在拽着。某城市企業的一位人士向《財經》表示,由於成本太高、產業鏈不配套等原因,曾想遷往更適合發展的地方,卻在貸款、稅務等環節遭遇多種無形障礙。

爲了搬開這塊“攔路石”,河南周口推行起經營主體跨縣域“無感遷移”改革,將過去跨區域遷移需多部門、多環節、多跑腿的繁瑣流程,整合爲“一次申請、全程辦結”的極簡模式。讓企業能夠真正“用腳投票”,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不再因爲跨區域遷移而承擔高昂的制度成本。

對此,業內專家表示,格局打開,企業能自由流動了,反而更有積極作用。地方政府就沒辦法靠“卡住不放”來留企業了,只能靠把服務做好、把環境做優,就可以吸引企業。這不是“放走存量”,而是“做大增量”,用自由流動換來整個區域市場活力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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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牆”遠未完成

儘管各地在努力探索“拆牆”方式,並對割裂市場行爲加大打擊力度,但地方保護形勢依然嚴峻,更隱蔽的“新圍牆”層出不窮。“拆牆”遠未完成。

今年6月,國家發改委向全國人大常委會作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工作報告時也坦言:明面上的地方保護、市場分割大幅減少,但部分地方還存在“不顧大局、落實時搞變通打折扣”的現象。

例如,明面上的紅頭文件變成了有“軟件”沒“硬件”的隱形門檻、標準、監管和認證。有些地方嘴上說歡迎外地企業,實際通過“本地售後網點”等軟性要求卡住准入。

據悉,某大學採購一批實驗室桌椅櫃架,招標文件嘴上說歡迎各地供應商,卻悄悄加了一條:必須在某省有售後網點,否則投標無效。可文件裏明明已經寫清楚了“24小時內到場、72小時內修好”,外地企業也能做到。財政部門認定,這等於給外地企業多設了一道成本門檻——要麼去某省設點,要麼承諾中標後專門設點,否則連門都進不了。嘴上說的是“保障服務”,實際做的卻是“本地身份篩選”。

還有一類“圍牆”更加隱蔽——用“聯合發文”的方式把限制性條款包裝起來。例如,9月4日市場監管總局公佈的鄂爾多斯“煤炭銷售”一案中,鄂爾多斯市能源局聯合市財政局等六部門印發《鄂爾多斯市數字煤炭產銷管理實施細則(試行)》,要求煤礦銷售煤炭時“應直接與下游客戶開展經營行爲;或通過本地註冊的坑口運銷公司與下游客戶開展經營行爲”。

看似“合規合矩”的一份管理文件,實質上把“通過外地運銷公司交易”這一選項排除在外,變相限定了煤礦只能與本地註冊企業合作,剝奪了自主經營權。把不公平競爭包裝成“規範管理”,比公然排斥外地企業更難識別。

此外,更深層的問題還有執行層面的“變通打折扣”:上級政策已調整,下面仍以各種理由拖着不辦。湖南湘江新區的案例尤爲典型,2024年9月起,湖南某電競公司多次向湘江新區宣傳工作部提交網吧籌建申請。10月,該部以地址屬於“麓谷試點試驗區”爲由,作出《不予許可決定書》。2025年7月,省文旅廳批覆全面取消試點,公司當月再次提交申請,8月,該部仍以“無新的事實依據”爲由拒絕審批。經覈查,該部對試點企業之外的其他企業申請一律拒絕。此後,經湖南省市場監管局執法調查,湘江新區宣傳工作部已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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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牆”如何更徹底?

多位專家表示,地方保護之所以根深蒂固,與財稅壓力、政績考覈等多重因素影響有關。

一方面,在以GDP和稅收爲核心指標的政績考覈體系下,項目、企業落在哪裏,哪裏就有產值、稅收和就業。這種考覈方式促使地方政府將優質要素資源儘量留在本轄區。

另一方面,地方財政利益與屬地經營行爲強綁定。增值稅等流轉稅主要在生產地徵收,企業在哪裏生產,稅就在哪裏,消費地(本地)雖然貢獻了最終消費,卻拿不到相應稅收收益。這就強化了地方政府“護住本地稅源”的動機,使其傾向於通過設置壁壘把企業和稅源留在本地。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沙義金表示,地方保護的核心動因在於地方政府對稅收、產業和要素資源的利益依賴,因此,破除地方保護應從根源入手:

一是完善中央和地方財政關係。 適度提高地方在增值稅等流轉稅中的分享比例,激勵地方政府從“保存量”轉向“促增量”“優環境”。

二是建立跨區域協同發展獎勵性轉移支付機制,對主動破除市場壁壘、推動區域產業鏈共建的地區給予專項激勵。

三是由中央財政和地方政府共同設立跨區域產業集羣共建引導基金,支持各地區形成錯位發展與功能分工的格局,破除不同地區因利益競爭導致的政策內卷。

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張建平也建議,調整增值稅分享比例,將地方分享部分的分配依據改爲以“消費地零售額”爲主、生產地銷售額爲輔的加權結構,從根本上改變地方政府的激勵邏輯——從“護住工廠、爭奪投資”轉向“服務居民、促進消費”,形成“消費擴容—稅源增加—公共服務提升—消費意願增強”的良性循環。

政績考覈方面,張建平建議,將統一大市場建設成效納入高質量發展考覈體系,設置公平競爭審查覆蓋率、跨省經營企業佔比等核心指標,引導地方政府從“政策窪地”競爭轉向“營商環境高地”競爭。

“拆牆”還剩下很多硬骨頭。破除地方保護、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責任編輯:朱晨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