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詞元經濟正在打開經濟學中長期被視爲“黑箱”的技術進步過程，使知識參與價值創造的方式首次變得可觀測、可計量。當前，圍繞詞元經濟湧現的一系列新問題，呼喚理論研究的前瞻回應。自本報有關詞元經濟研究系列報道及徵稿啓事發布後，我們得到廣大讀者的積極回應，已經收到大量高質量來稿。稿件研究視角多元，反映出詞元經濟作爲智能經濟新形態的核心議題，已引起學術界與產業界的廣泛關注。鑑於報紙版面容量有限，同時爲增強研究成果發佈的時效性，中國經濟時報在微信公衆號推出“詞元經濟研究”欄目，選登部分優秀來稿及後續系列文章，旨在匯聚各方智慧，爲智能時代的產業實踐與政策治理提供分析框架與決策參考。敬請關注！
圖片來源/攝圖網授權
詞元經濟學：從微觀定價到算力全球化
■瀋陽 馬雲霄
人類文明的每一次躍升，都伴隨着計量單位的革命。蒸汽機時代，馬力量化了機械動能;電氣時代，千瓦時統度了能源消耗;信息時代，比特定義了數據傳輸;智能時代，詞元量化了智能生成效能。 2026年3月23日，國家數據局正式對“詞元”(Token)作出權威定義，將其視爲智能時代的價值錨點與供需結算單元。這一制度性突破，標誌着我國對智能經濟運行邏輯的認知正在發生質的飛躍。
詞元，作爲大模型處理信息的最小標準化單元，其物理本質是硅基芯片上矩陣運算所消耗的算力與電力，其經濟本質則是人類知識壓縮與釋放的認知勞動量子化單位。這一轉變的深遠意義在於：它打開了經濟學中長期被視爲“黑箱”的技術進步過程，使知識參與價值創造的方式首次變得可觀測、可計量、可定價。詞元如同智能時代的“數字電力”，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重塑微觀企業的成本結構、中觀勞動力市場的能力圖譜，以及宏觀國家間的戰略競爭格局。
一
微觀層面：
詞元定價重構企業商業模式
在微觀層面，詞元經濟正在對傳統企業的成本結構與商業模式進行一場創造性重構。效率提升非但不會抑制資源消耗，反而因需求釋放而催生更大規模的應用繁榮。
一是單位詞元邊際成本指數級下降，催生應用場景爆發。隨着底層硬件架構的迭代和模型算法的優化，單位詞元的邊際生產成本呈現出指數級下降的趨勢。以英偉達最新的Vera Rubin平臺爲例，其每詞元推理成本已降至上一代Blackwell架構的十分之一，每瓦推理吞吐量提升十倍。這種效率的飛速提升，帶來的不是市場的萎縮，而是應用場景的爆炸性擴張。根據國家數據局公佈的數據，我國日均詞元調用量已從2024年初的1000億躍升至2026年3月的140萬億，兩年增幅超1000倍。從簡單的文本對話到複雜的多智能體協同推理、從實時交互到批量處理的異步認知模式，詞元的消耗量呈幾何級數增長，展現出智能經濟蓬勃向上的強勁動能。
二是企業商業模式向“認知即服務”(CaaS)躍遷。在這一背景下，企業的商業模式正在發生根本性躍遷。傳統的軟件即服務(SaaS)模式按功能或時長計費，正在向認知即服務(CaaS)轉變，按詞元消耗量和認知深度計費。被稱爲“Token第一股”的迅策科技，正是這一模式躍遷的典型代表。該公司將商業模式從傳統的訂閱制升級爲單次調用價格、詞元調用次數與模塊應用數相乘的定價體系。這一轉變使其在上市僅108天后，股價較發行價大漲近6倍，市值衝破1050億港元。企業競爭的核心壁壘，不再僅僅是軟件功能的豐富度，而是轉化爲每瓦詞元吞吐量的極致優化。掌握高質量私有數據的企業，能夠通過檢索增強生成等技術，讓廉價的基礎模型詞元爆發出極高的異構性價值，從而在產業鏈中創造豐厚的增值空間。這標誌着企業競爭正從賣工具使用權向賣思考過程的範式轉換，爲各行各業的數字化轉型打開了全新的價值空間。
二
中觀層面：
人機協同驅動勞動力市場升級
在中觀層面，詞元經濟正在深刻重塑勞動力市場的能力結構與價值創造方式。與以往技術革命不同，詞元經濟帶來的不是簡單的替代，而是一場以人機協同爲核心的勞動力市場結構性升級。
一是催生新興職業，重塑勞動者核心競爭力。詞元作爲一種高度濃縮的認知勞動載體，正在將勞動者從重複性腦力勞動中解放出來，使其得以聚焦於更高階的創造性工作。這一過程催生了全新的職業形態和能力需求。據《人工智能產業人才發展報告(2025-2026)》測算，我國AI人才總缺口已超580萬人，其中核心技術崗位缺口超80萬人。提示詞工程師、AI系統架構師、智能體編排師等新興崗位的大量湧現，標誌着勞動力市場正在經歷一次深刻的能力升維。勞動者的核心競爭力正從記憶與掌握知識轉向提出真問題、批判性評估結果、與AI協同的調用智慧。
二是提供勞動生產率躍升的槓桿效應，激發經濟活力。詞元經濟爲勞動生產率的躍升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槓桿效應。以今年初爆火的龍蝦AI智能體爲代表的工具，能夠自主抓取數據、編寫代碼、發佈營銷推文並處理客服工作，直接催生了“一人公司”的規模化浪潮。據中關村人才協會《中國OPC發展趨勢報告(2025-2030年)》統計，截至2025年6月，全國一人有限責任公司已突破1600萬家，2025年上半年新註冊達286萬戶，同比激增47%。個體創業者藉助詞元工具，其認知能力首次達到了與大型機構比肩的水平，創新創業的門檻大幅降低，經濟活力進一步釋放。
三是改寫價值創造底層邏輯，形成認知飛輪。從更深層次看，詞元經濟正在改寫價值創造的底層邏輯。它使得知識的生產、流通和應用形成了一個認知飛輪：企業通過使用詞元服務積累私有知識資本，提升自身競爭力;同時，廣泛的應用實踐又反哺公共智慧基礎設施，壯大全社會的知識底座。這種正向循環一旦形成，將爲經濟增長注入持久而強勁的內生動力。
三
宏觀層面：
算力全球化重塑國家競爭格局
在宏觀層面，詞元已超越了純粹的經濟範疇，成爲具有極強戰略屬性的核心資源。全球算力基礎設施的競爭格局與地緣政治博弈深度交織，正在重塑國家間的力量對比，也爲我國提供了重塑全球數字經濟版圖的歷史性機遇。
一是算力與能源協同成爲國家AI發展核心變量。詞元的生產高度依賴於兩大物理基礎：高端算力芯片與充沛的能源供給。當前，全球AI算力基礎設施市場呈現出典型的資本密集型特徵。與此同時，根據國際能源署的預測，全球數據中心電力消耗到2030年將翻倍，達到約945太瓦時。算力與能源的協同已成爲決定國家AI發展水平的核心變量。
二是我國具備超大規模市場優勢，穩居全球首位。在這種戰略性競爭中，各國紛紛推行主權AI戰略，將算力基礎設施視爲國家安全和經濟發展的戰略支撐。我國在這一賽道上具備顯著的比較優勢。根據全球最大AI模型API聚合平臺OpenRouter的數據，中國AI大模型周調用量已穩定在7萬億詞元以上，佔全球約36%，連續三週超過美國，穩居全球首位。摩根大通預測，2025年至2030年，中國詞元消耗量年複合增長率將高達330%，五年增長約370倍。
三是催生“隱性數字順差”，重構全球貿易結構。這種超大規模市場優勢，疊加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絡和“東數西算”工程，爲算力的高效配置奠定了堅實基礎。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超大規模的詞元生產正在催生一種顛覆傳統貿易理論的“隱性數字順差”。長期以來，服務貿易逆差是發展中國家的“宿命”，但詞元經濟正在打破這一格局：西部低至0.3元/度的綠電，經過算力基礎設施轉化爲詞元后，通過API向海外開發者輸出，其價值增值倍率高達數十倍。大量海外用戶調用中國大模型API，在中國完成推理運算後將結果回傳境外，形成了“電力未出境，但價值跨境交付”的新型數字貿易模式。如果系統性推進詞元出口戰略，中國極有可能在未來5至10年內，依託低電價、工程師紅利和國產算力的三重優勢，將長期的服務貿易逆差大幅收窄乃至扭轉爲順差，這將是自加入WTO以來我國貿易結構最深刻的一次歷史性重構。
四
前瞻佈局：
培育詞元經濟的中國戰略路徑
面對詞元經濟帶來的系統性重構，我國具備海量數據資源、超大規模市場和強大基礎設施的堅實基礎。要在這場文明級的技術變遷中搶佔先機，必須超越傳統的產業扶持思維，從制度構建、算力供給、人才培育和生態開放四個方面系統推進詞元經濟的中國戰略。
(一)規範詞元標準，構建統一高效的價值計量與交易體系。 2026年4月15日，國家數據局發佈《關於推進行業高質量數據集建設行動的實施方案(徵求意見稿)》，首次在官方政策文件中提出探索詞元交易等新型交易模式，構建以詞元爲基礎，可量化、可定價的數據集價值體系。未來宜加快制定全國統一的詞元計量、質量分級與定價規範，統一不同平臺間的計量口徑。同時，鼓勵基礎電信運營商參與詞元經濟，通過制度與商業模式的創新，將詞元確立爲數字經濟時代的核心計價單位。
(二)優化算電協同，築牢綠色集約的底層算力支撐。 針對算力與能源的協同需求，宜深入推進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絡建設，強化算電協同與“東數西算”工程的深度融合。加大對底層芯片架構、液冷技術和智能調度系統的研發投入，將提升每瓦詞元產出率作爲核心考覈指標。同時，充分發揮我國綠色能源優勢，引導數據中心向清潔能源富集地區集聚，實現算力擴張與“雙碳”目標的協同推進，打造全球最具競爭力的綠色算力高地。
(三)聚焦人機協同，加快構建適應智能時代的新型人力資本體系。 面對勞動力市場的結構性升級，宜將人機協同能力培養納入國民教育體系的核心環節。加大對勞動者AI技能轉型的培訓投入，建立覆蓋全生命週期的數字素養提升機制。鼓勵高校和科研機構開設詞元經濟相關交叉學科，培養兼具技術理解力和經濟學洞察力的複合型人才，爲詞元經濟的持續健康發展提供充沛的智力支撐。
(四)堅持開放普惠，打造全球詞元經濟創新與規則策源地。 面對全球算力競爭的新格局，我國宜堅定不移地走開源開放路線。通過國家力量支持基礎性AI模型和高質量數據集的開源，打造繁榮的公共智慧基礎設施。積極參與並主導國際開源協議與數據接口標準的制定，搶佔規則基礎設施的制高點。以開放的生態優勢匯聚全球創新資源，將中國打造成爲全球詞元經濟的創新高地和規則策源地。
結語
詞元經濟絕非一次簡單的技術浪潮，而是一場正在重新定義生產要素、重塑增長邏輯、激活創新動能的深刻變革。前瞻培育詞元經濟，不僅是發展智能經濟新形態的必由之路，更是中國在全球數字經濟版圖中確立核心競爭力的關鍵一躍。我們必須以更深邃的經濟學洞察和更果敢的制度創新，爲這個剛剛啓動的智能增長系統，注入開放、共享、普惠、安全的中國初始設定，以詞元爲支點撬動智能經濟的廣闊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