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中国历史上,王朝更迭时期容易出现军人专权和割据一样,民国自袁世凯死后,权势最大而且声音最大的军人,纷纷蜕变成了军阀,大者控制北京政府,小者割据地方,最大的如东北的张作霖,割据三省,一般的则以督军、镇守使的方式,割据一方,最小的军阀割据者,比如在福建,还有割据一县的。然后为争夺土地和资源,混战不已。
军阀割据不见得是历史的规律,可一旦进入这样的局面,一个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存在的军阀逻辑,就左右了历史的进程。军人割据,成为政治的常态,而割据的军人,就是军阀,军头的独裁专断是免不了的。各省即使还存在议会,但丝毫左右不了督军的作为,而且一省的文官,包括省长,都得由督军安排,成为督军的影子,北京政府派来的省长,早晚都会被赶走。控制北京政府的军人集团,政府的核心部门,比如陆军部、财政部和交通部,也一定要由集团的自己人掌握。
关键的是,一旦割据事态已成,军人集团之间,为了争夺土地和资源,战事频仍,占有最多的土地和资源,就可以最大限度地购置武器,争取人才,瓦解对手,在军阀混战中占据上风。谁要是不遵从这个逻辑,就会在竞争中落败,一个军阀集团,即使首领不想这样,部下都不会答应,因为挡了他们晋升的道儿。
所以,尽管军阀割据和混战,军人的横暴,人人痛恨,举国都在喊裁军,但却越裁兵越多。在北洋初期,一个师长,已经是个人物了,一个省顶多两个师,但到了第二次直奉战争之后,各个军阀集团,动辄就是十几到几十万人,方面军和集团军司令俯拾皆是,一个师长已经是小人物了。张作霖占据东三省之后,他的财神王永江一直强烈反对他入关扩张,可张作霖却至死都要打出山海关。冯玉祥在做一个小旅长的时候,就蕴含了日后膨胀成几十万军事集团的根苗。只要是个军头,或者失败,或者膨胀,军阀的逻辑,不可抗拒。
虽然按照规矩,各省是要向北京政府解款的,但是,自打袁世凯死后,各省督军基本上一文钱不交,但却天天向北京索要军饷,控制一省或者几省的巨头,从省到县,不仅行政长官须得是他们自己的人,而且连一个县的税收和厘金,也必须由自己人,甚至自己的亲属掌控。大军头控制一省乃至数省的财源,而小军头则控制一地,乃至一县的财源,连一个小小厘卡的头目,必须得跟当地驻军头目有关系。
中央政府虽说政令不出都门,但各省的督军,都要由中央的任命,如果闹翻了,就宣布独立或者自主,只是,这样的状态并不长久,只要某个军阀跟控制中央政府的军阀结束了敌对关系,独立或者自主就结束了。
各地的军阀,从来不按规矩向中央政府缴款,但却不断地向中央要饷,要是要不来的,但这样在姿态却一定要有。各省也是一样,小军头把持了基层的财源,一般都是自己拿大头,小部分上缴,也有干脆全部鲸吞的。但是,他麾下的部队,却要督军或者省政府供养,一旦粮饷有缺,就一定要不断地索要。基本上复制了北京政府和各省督军的关系,只有一些特别有办法,特别强势的督军,或者几省的巡阅使,才有办法让各地驻军吐出更多的税款来。
这样的军阀逻辑,东汉末年,中唐之后,晚唐五代时期,大体上也存在,只是,民国时期毕竟已经进入了近代,大小军头,大多数是现代军校的毕业生,当初投笔从戎,大多怀有一腔救国救民的抱负。而且,民国有了自主的媒体,而且,有了西方世界在中国的存在,更有开放式的媒体存在,所以,即便是军阀混战,军阀多少还有些忌惮,跟东汉末年和晚唐五代相比,军阀混战的战事,至少在北洋时代的前期,杀戮和对民众的扰害要轻得多,军人们大抵还会对文明有一点忌惮。但是,随着军阀混战的规模逐渐扩大,军队的规模也在膨胀,军费的无节制增加,对社会生产和生活的破坏,也逐渐加剧。
事实上,到了第二次直奉战争之后,随着跨省的内战频繁发生,中国由军阀引起的内战,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由此带来的社会混乱,盗匪横行,让众多的民众流离失所,无法正常的务农和经商了,在那段时间,农村的精壮劳动力,当兵吃粮,已经成为最大的活命的出路,而且这种状况,已经引起了国际社会的深切担忧,1923年临城劫车案之后,甚至掀起了一场要求国际共管中国的声浪。就当时而言,不仅知识界对此深深地忧虑,就是有见识的军人,也日益感到不安,觉得亡国危机,就在眼前了。
联省自治,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兴起的一个社会思潮,虽然联邦制的制度设计,早就引进过,但引起如此大的社会回响,说到底,还是因为军阀割据和混战的现实。1920年夏天,这个主张,由饱受战乱之苦的湖南,首先宣布要将之落地了。所谓的联省自治,虽然表面上,是要在中国至下而上的推行联邦制,打破长期的单一制国家的模式,但具体实施起来,就是行宪自治,以一个省为单位,实行民主宪政。这种政治主张,真正的对手,不是一个个具体的军阀,而是无所不在的军阀逻辑。
1920年代,虽然一度联省自治的呼声很高,宣称要实行自治的省份不少,但真正实行的,其实只有湘粤两省。其主事之人,在广东,为陈炯明,在湖南,为赵恒惕(谭延闿有首倡之功,但很快就离去,不久竟然沦为破坏自治的人)。两人都是深爱桑梓的军人,的确怀着对家乡的关切,投身到这场变革之中。两地实行联省自治的背景,也差不多。湖南是南北战争的战场,饱受北军的蹂躏。但凡战火所及,大到长沙,小到僻地乡村,无处没有烧杀淫掠。“北军既将醴陵、株洲次第攻克,所至之处,店铺房屋,纵火焚烧,劫掠财货,逢人便杀,热闹商场,顿成焦土。”
段祺瑞的谋主徐树铮,是南北战争的推动者,他几次南下湖南,在湖南所见,北军的表现,连他自己也感到失望,他说鲁军施从滨师的士兵,人人背后一个包袱,大小不等,护之若命。里面红裙翠袖,妇孺小衣,什么都有,显见是抢劫来的。
同样,广东由于一度成了广西军阀陆荣廷的“殖民地”,而且,在孙中山进入广东之后,另立的非常军政府,也由于滥招各省失意的军阀队伍,扩充实力,使得广东也大受客军之害。在民国时期,军人对于自己的家乡,多少有些忌惮,但是,一旦进入别人的家乡,就为所欲为,所以,别省的军队,对于湘粤的商家和民众,就是噩梦。
显然,赵恒惕和陈炯明力推联省自治,都有驱逐客军,防止别省军队扰害乡里的冲动。湖南的自治发动得早,在1920年夏,吴佩孚撤防北上与皖系开战,湘军趁机打垮张敬尧,驱逐所有的北军之后,就由湘督谭延闿宣布要实行联省自治了。广东陈炯明则要在第二年,即1921年年初,驱逐了桂系之后,才亮出联省自治的招牌。
但是,在制定省宪法的时候,两人事实上对弥漫于国中的军阀逻辑,以及这个逻辑对联省自治的危害,并没有十分清醒的认识。联省自治的重心,其实不是实行联邦制,也不是自治,而是制宪,以省为单位,实行宪政。可是,只要军人还说了算,把持地方行政乃至财源,宪政就是一纸空文。然而,在1921年,已经由赵恒惕来主持湖南自治的时候,他的认识还是这样的,他说:联省自治,是一条湖南自救的大道,也是一条救中国的大路。“原来我们共和国家的真精神,就是好自治。又中国这个国家,宜于单一制,还是宜于联邦制?以这大的地方,这多的人民,已经试验十年了,单一制不大合适,自然是宜于联邦制。
就积极方面说,更当采用联省建国的方法。我们湖南采这个政策,是自居造邦的首席。对于改造国家,是负了莫大的责任。我们制造者省宪法,就是造邦的根本。我们制造得好,自然是首邦的光荣,自然可以为各省的模范。现在四川呀,云南贵州广东各省呀,都打电报要我们的法案,做他们的蓝本。倘若湖南发生了障碍,这个政策,又坏了,仍如从前专恃武力政策,是祸乱相寻不知伊于胡底,湖南地处衢要,灾祸必更剧烈。”
而陈炯明的联省自治,则在实行社会改造,禁娼禁赌禁毒,以及广州市政改造方面,投入了最多的精力,虽然跟他在福建漳州时一样,赢得了诸多进步人士参观时的赞誉,但并未触碰到实质问题,整顿和改造军队的问题,连碰都没碰过。
所以,两省的制定宪法,湖南的省议会和县议会的选举,广东的县议会的选举,湖南的省长选举,广东的县长选举,尽管也有诸多障碍,但大体还算比较顺利地通过了,军队对此,也都相当的配合。但是,湖南最终还是要面对军人把持地方财政的痼疾,而广东也是一样,赌博和贩毒,事实上都跟军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他们在把持操控。
赵恒惕很快就发现,让谭延闿不得不离开湖南,也让自治陷于困境的最大问题,其实是财政的困难,而财政困难,结症在军人把持。一方面,军人索要欠饷,一方面,县乡的税收和厘金却根本收不上来。湖南新政府的困境,竟然跟中央政府一样。名义上,他是湘军的总司令,但是,各个部队把持驻地的财政,自己购买武器,自己配置军官,哪怕干一些捣毁县议会,胡乱抓人,收缴民团的枪械,他都管不了。自治实行的前期,虽然并不情愿,他最终还是同意援鄂,打了一场不该打的战争,骨子里,还是因为供养军队的压力。毕竟,湖北要比湖南富裕得太多,是一块肥肉。
湖南省政府全年的财政收入,据1921年湖南财政厅的人讲,湖南的财政收入,以田赋厘金为大宗,次之则为田房契税及烟酒屠宰印花种种杂税,每年不过七百万左右,而军费一千二百万,政费四百万,收入不抵支出的十分之五。而田赋预征,已经实行十年,应收之田赋,早已缴收。当然,实际上省府还能有些杂七杂八的收入,比如矿产,铜元,盐税和盐税以及附加等等,但加起来,每年也不足1000万,即使全数用来支付正规军的军饷都不够。民国十一年下半年,岁入575万元,但当年的军费开支,就达516万元,占岁入的十分之九。这还是在拖欠军饷,即使发放,也不足额的情况下,如果足额发饷,则全年的财政收入都填进去,也是不够的。
省内相当多的税源,都被军队把持了,水根本流不到省库里来。当年湖南最大的一笔收益,还不好明说,实际上就是烟税(鸦片过路税)。当年的湖南的确有一笔数额巨大,但不好公开说的收入,却一直被湘西军人控制,这就是从川滇进入湖南再转口广州的鸦片过路税,省政府也是无法染指,这笔钱,当时人称特税。问题不在特税上,而是有了这种特税,这些地方的军人,财大气粗之后,就会生出不臣之心,漫说省宪变成了一张纸,就是同样手握重兵的赵恒惕总司令,也不在话下。后来的谭赵之战,起因就是因为湘西的特税闹出来的。
赵恒惕在写给谭延闿的信中说:“湘省财政奇穷,各地税收为各军所截留,其现象譬如北京政府,各地只向政府索款,政府不能管各地收入也。政府不能律以正轨,欲求收支适合,大是梦话,真有不可终局之势。”他清楚地意识到,不解决这个问题,行宪自治是根本没戏的。
能截留税款,是因为各地驻军把持厘金局,杂税局,这些机构的官员,即使不是军队的人,也屈服于军队的淫威,俯首帖耳。这些厘金和杂捐杂税的收入,基本上都被当地驻军以各种名义扣下。这样的情形,自谭延闿时代就这样,自治之后,依然我故,没有丁点转机。早在赵恒惕接手湘政之初,还是林支宇做临时省长之时,就通令要求慎重选用征收官吏,想把各地的征收之权拿在自己手里。但是,毫无用处,根本没人听。
赵恒惕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军队哪儿,因此,他以湘军总司令的名义,频繁做军队将领的工作,要他们不再干预操纵各地的厘金局和杂税局,不再截留税款。但是,各个将领以积欠军饷太多为由,讨价还价,就是不肯放手。最后,赵恒惕拍板,提前提征民国十二年的田赋,用来偿清军队中最急需的欠饷。从此而后,从1923年1月1日起,所有征收机关的收入一律上缴省政府,由财政司统一收发,各地军队,不许再干预地方征收机关的人事任免,不许再截留税款。
然而,在笑纳了民国十二年的田赋之后,各地驻军将领,依然不肯放弃控制各地税收之权。当年的报人评论说,省政府在支付了巨额的田赋之后,各地的厘金杂税,各地征收机关,“连一个刮痧的钱亦不使政府看见”,自治新政府的财政司司长袁华选要替换几个厘金局局长,杂税处的处长,一点戏都没有,根本无人搭理。因为这些厘金和税务官员,背后都有军人的靠山。
应该说,当年湖南的军人,对于立宪自治,也是有期待的。也可以说,他们对军阀割据以及混战的局面,也有自己的体悟。但是,这样的道德觉悟,在具体的利益面前,往往会变得不堪一击。或者说,将领们在被招到省政府开会的时候,被赵恒惕所感召,是一个样子,开完会,回到他们在长沙的俱乐部,叫妓喝花酒时,就有点变味,待到回到驻地,在亲戚朋友的包围之下,在部下的鼓噪之中,就整个反了过来。在会上的表态,全都丢在脑后了。
驻军把持各地的政治和税收,是个积重难返的老问题。中国人的习惯,只要做了一个单位的军队首长,宗族亲友,就都会投奔过来。军阀政治,则是占哪儿,哪儿就是自己的地盘。不把这些肥缺控制在手里,怎么应付这些自己人?再说,把持一地的税收,就是捏住了一地的钱袋子,就能掌控一地的政权。尽管各县的议会成立之后,议员们每每为此而闹个不休,但是县政府的行政官员,却基本上仰军人的鼻息而生存,绝对不敢有半点违拗。这是一种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显然,不是赵恒惕的一纸命令,就可以将之斩断的。有的驻军长官的家人,做了知县,就像土皇帝一样,为所欲为。
由于湖南的联省自治持续时间比广东长两倍,军阀逻辑暴露得比较充分,所以,赵恒惕他们,在这六年之中,除了两场战事之外,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切断军队把持地方财政,进而消除军队私兵化,类似于军队国家化,实现军队联省化上面了。除了力求使得省政府直接控制地方财税,整顿地方税务和厘金征收机构,还要求各部队交出军官任免权,统一由省政府军务处派遣,以及交出武器购置权,也交由军务处统一安排。甚至,不惜以削弱军队战斗力为代价,淘汰军队中的非制式武器。虽然说,这样的措施,对于军队的战斗力,未必有益,但是,为了打破军队私人化的格局,也是必要的。
当然,尽管困难重重,赵恒惕也有武器,他的身边有一个刚刚选出来,代表全省绅意的省议会,以及众多跟省议会呼应的县议会。他们的声音,经过媒体的传播,构成了强大的公共意见压力,使得湖南的这些军人,不能像北京政府下面的各地军阀那样,为所欲为。如果肆意抗命,在道理和舆论上,就输了,而且或多或少,存在心理上的阴影。加上赵恒惕毕竟是个打出来的将领,多年统带湘军,也有自己的嫡系,也就是说,听命于赵恒惕的军人,也还是有的,他并不是空头大帅。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动武。
相比较而言,陈炯明的自治,虽然制定了省宪法,选举了县议会和县长,但重心却在社会景观的改良上,跟他在漳州一样,在广州市政建设上面,他投入了相当多的精力,大力度地禁赌,禁毒,扫除以往广州的弊政,还是见了成效的。毕竟,广东是个富裕的省份,商业发达,财政的困难,至少在实行自治之初,还不那么明显。1921年10月,全国教育会在广州举行“第七届联合会”,中国职业教育的翘楚黄炎培在广州待了十五天,回去以后,他写道:广州尊人道,如严禁警察无故鞭打人力车夫。有言论自由,广州市日报有三十三家之多,虽有指斥当道,甚或倾向北政府者,从未加以干涉。整风纪,如严禁妓女私人旅馆卖淫,厉行禁吸鸦片。提倡工会,一方面劝戒罢工,同时盛倡工人教育,设立工人补习学校。讲究街上的卫生,“特聘专门人才,本科学的方法,锐意进行”。如掌医院、化验室、屠场、市场、浴室之管理,及药品、食料、饮料、茶楼、酒馆、牛奶房、剧场及妓院之检查及取缔。
陈炯明虽是国民党同盟会时代的大佬,但却不是三民主义的信徒,实际上,他是一个基尔特社会主义者,在根本不触及军阀逻辑的情况下,他专注的,就是这些社会改良事项,而且,他还另辟蹊径,打算从教育入手,通过改良教育,实现人心的彻底变革,为此,不惜高薪请来已经是中共领袖的陈独秀,做他的教育行政委员会委员长。这条路,即使走得通,也的多少年才能见效。而最为迫切的整顿军队问题,居然根本就没有提到陈炯明的议事日程,他进入福建,赶走桂系,靠的都是他那支东江子弟兵,对这支部队,很有自信,其实他不知道,这种队伍的将领,一回到广州,也干起了把持地方的军阀勾当。枪杆子的威力太大,即使军人不想干,周围的商人也会诱惑他们这样干。
同时,陈炯明急于求成,不仅下重手禁烟禁毒(这对于赌风甚盛的珠三角地区来说,已经很激进了),而且一下子就取消了厘金。不错,赌博和厘金,从长远看,的确是大害。但是,当年的广东,赌捐、鸦片税和厘金,却是举足 轻重的三大主要收入,在军阀时代,在哪儿,军费都是支出的大头,一旦主要收入成了问题,军队就有些不稳了。其实,这些收入,按照军阀逻辑,都是陈炯明自己军队中人在把持,不整顿军队,就贸然这样干,上层没有了特别的收入,士兵则薪饷不继,说到底,即便是东江子弟兵,也是雇佣兵,收入的锐减,使得他的队伍,一下子失去了斗志。就算他的队伍,是他的东江子弟兵,对他有地缘上的亲和,但也架不住利益骤然丧失后的失落,在随后到来的孙中山收买的以滇军为主力的军队反扑的情况下,陈炯明以往战绩赫赫的粤军,居然不堪一击,使得陈炯明被逐出了广州,他的联省自治,自然也就无疾而终。
湖南的状况,比广东好一点,经过赵恒惕不屈不挠的努力,聚焦整顿裁并军队,拿掉军队伸向地方的手,失败一次,就再来一次,动员省议会、县议会和媒体施加压力,到1925年的下半年,虽然很不情愿,湖南四个师已经有两个师答应放弃对驻地税收的控制,到1926年初,有三个师已经同意了省政府的整军方案,并开始实施,湖南省政府的财政状况,出现了明显的好转。
但是,镇守湘南的第四师唐生智部,却出现了明显的异动。开始,还只是宣称要信佛教,让全军受戒,到后来,就愈发不对了。唐生智在1925年年底还表示要赞成军政整理议案,表示不作军政整理委员长,但会尽力赞助此次整理工作。转过年来,却突然公开抗命,不仅不裁兵,还扩军,大幅度地扩军,据他自己讲,他有两万五千步兵。这已经是人家一个师的两倍有余了,而据当时的大公报记者观察,他能有五万人枪(可能有点夸张)。
唐生智不仅不放手地方税务,甚至明令湘南各个县的税局,税收不得上解省库,违者以军法从事。进而,连湘南的矿业,都给霸住,宣布什么湘南矿业独立。此时,湖南的有色金属矿业,多在湘南,恰好有色金属的出口,由于世界上战云又起,又有了起色。侵吞湘南矿业的收入,让唐生智腰杆特粗,可以招兵买马,购置枪械,据地自雄。而且在抗命之前,为了争取后援,唐生智已经跟南方的国民党政权,有了联系。
赵恒惕将唐生智这个举动,理解为权力之争,所以,表示可以放弃省长,让给唐生智,只求他继续推行联省自治,然后他就真的走了,跟当年谭延闿一样,悄然出走上海。但是,接任省长的唐生智,却置宪政于不顾,在军阀逻辑支配下冒进蛮干,竟然打算通过开军事会议,把其他三个师的高级军官一网打尽,然后吞并这些部队,让湖南成为他的一统天下。虽然杀了几个人,却引起了整个湖南军界的强烈反弹,大家联合起来打他。唐生智一看大事不好,就转而求助广东的蒋介石,由是,国民党的北伐提前开始,而被唐生智的倒行逆施搞得残破不堪的行宪湖南,再一次遭遇大规模战争,于是,一切都结束了。
行宪自治,当然不仅有内部整顿的困难,湘粤两省的联省自治,都有来自外部的威胁。有意思的是,两省自治的外部威胁,居然都来自于孙中山的国民党。北方有实力的军阀,奉系鞭长莫及,顾不到湖南,而直系则一直专注于对付奉系,虽然直系的灵魂人物吴佩孚也不赞成联省自治,也是一个武力统一的信奉者,但是,他却无心对付湖南。一来,湖南并不是一个富裕省份,他能拿下湖北,已经足够了,进军湖南,获利不大,反而麻烦(湘军的能战,而且很韧,在南北战争期间,他是深有体会的)。二来,他要集中力量对付奉系。三来,他本人跟赵恒惕还有很深的私交,当年南北战争中,在衡阳结下的,北洋人,还讲究这个。后起的孙传芳,至少在口头上,是赞同联省自治的,他治下的浙江,省议会还制定了省宪法。但是,由于赵恒惕支持反叛孙中山之后的陈炯明,多次拒绝孙中山的北伐过道湖南,而赵恒惕在日本时,也曾经加入过同盟会,甚至参与过二次革命,因此,被孙中山视为叛徒,对赵恒惕相当的不满,所以,在谭延闿投奔他之后,他竟然派谭回到湖南,利用谭三次督湘的人脉,发动了一场湖南的内战(谭赵之战),让湖南元气大伤。
至于陈炯明,原本两人就存在着政见的深刻分歧,孙中山虽然也有地方自治的主张,实际上却是一个大一统的信奉者,他立足广东,却志在全国,多次测动北伐。自1922年六一六事变,陈炯明部下炮轰总统府之后,自然是孙中山的公敌,所以,广东的自治,毁于亲孙中山的军队手里,也是当然。只是,比较起来,在军阀林立的中国,孙中山的武力,其实并不强大。所以,来自外部的威胁,并没有那么大。陈炯明的潮汕东江子弟兵,原本是很能战的,但是,由于陈炯明的自治措施,毁掉了这支队伍的战斗力。而对于赵恒惕而言,虽然孙中山没有扑灭湖南的自治,但也令赵恒惕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策,让自己的爱将唐生智独当一面,镇守湘南,结果导致唐生智最终反噬。
军人的军阀逻辑,是行宪自治的大敌,但是,保卫自治,又得依靠军队。这种内在的矛盾和吊诡,让行宪自治,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困难。让军队实现联省化(即国家化),说说很好听,但对于一个个具体的军官而言,却意味着让他们放弃到手的荣华富贵,三妻四妾,以及做土皇帝的八面威风。操作起来,真是千难万难。
从理智上,湘粤两省的军人,士兵姑且不论,而军官,尤其是高级军官,很难说他们对联省自治没有起码的认知,也知道目前的军阀混战,不是个了局,他们也有爱国之心和爱乡之心,在理智上,也希望本省的行宪自治能够成功,可是,一旦进入具体的利益旋涡,就难以抵抗利益的诱惑。唐生智当初被赵恒惕选择,去镇守湖南的南大门,就是因为他对联省自治的忠心,可是,到了远离长沙的湘南,做了这么大片土地的土皇帝,有比其他地方都多的财力可供汲取,尤其是眼见得有色金属矿藏再度兴盛,而且又缴获了万把熊克武川军的武装,一个师顶人家两个师还有富裕,于是,由于军阀逻辑的强烈诱惑,在若干野心家比如密宗居士顾伯叙的撺掇下,人就变了。
跟赵恒惕相比,两人虽然是好朋友,但是,陈炯明相对而言,要飘一点,联省自治的操作,在他看来,竟然是一个可以毕政治革命和社会革命于一役的事情,雄心太大,反而坏事。也许,历史能给他厂一点的时间,他也能意识到军阀逻辑的致命危害,可惜,直到他被逐出广州,他都没有摸到门。
赵恒惕和陈炯明,都是民国时期难得的好军人,为人厚道仗义,清廉自持,而且不在乎名利,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在自己控制的区域里,推行这种毁掉自家好处自剪羽翼的行宪自治。联省自治在当年虽然非常的时髦,但多数喊口号的人,或者没有能力实施,或者就是一种招牌,一种给自己割据挂遮羞布的表演。而赵恒惕和陈炯明,对此则是真正的信仰。
军阀政治,在军阀逻辑的支配下,只能让军阀混战和割据,愈演愈烈,让整个国家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按照传统的思路,打破这种军阀政治,割断军阀逻辑的链条,唯一的办法,就是武力统一,但所有信奉武力统一的有力者,都实现不了统一,所以,才有联省自治这个选项。在中国当时的条件下,虽然早就成立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但武力统一的结果,却未必是宪政,而更大的可能,是独裁。后来蒋介石尚未实现实际上的统一,独裁面目就已经很明显了。但是,看上去十分美好的联省自治,最大的障碍,就是横行天下的军人,可却只能靠军人来推行,一旦不如行宪自治的轨道,又得靠军人来维持。一个军人说了算的天下已经形成,过去的精英,都得让位于他们。这种吊诡的本身,就让联省自治充满了凶险。
关于联省自治,主流的论述,一般都说是军阀为了割据的借口,一种漂亮的掩饰,但是,对于湘粤两省而言,显然不是这样的。两个不计名利的好军人,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演出了一场悲剧,虽然命还在,却从此在历史上销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