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韶颖: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是一场中年人的灿烂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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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是194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最为中国读者所熟知的作品是《悉达多》。那本书影响了无数人,被视为灵性启蒙和寻找自我的经典,据说是全球销量最高的德语小说。

但黑塞并不仅仅只有《悉达多》。写出《悉达多》的那个黑塞,也并非一开始就是那样。这就不得不说到他在此之前另一部很美、也很特别的作品:《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这本书创作于1919年,那年黑塞四十二岁,这本书的主人公克林索尔同样四十二岁。书中的那个夏天,画家克林索尔在意大利南方小镇里作画、饮酒、漫游,和朋友聚会,在极致的感官体验和艺术创作中自我燃烧——因为这是他的“最后夏天”,他决定就此死去。

如果《悉达多》是黑塞文学宇宙中的高峰,那这本书就是通往高峰的必经之路,记录了作者抵达澄明境界之前那个最为炽烈、混乱、痛苦的阶段。

书很薄,阅读体验很好,我是在通勤的地铁上读完它的,过程中不止一次感到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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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惊艳到我的是色彩。

用文字直观地来表现色彩,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呢?

他的调色盘上只剩下少数极其鲜艳的颜色:镉黄与镉红、维罗纳绿、翠绿、钴蓝、钴紫、法国朱砂、天竺葵红和浅印度红。

连绵蓝峰层层叠叠,越往后越亮、越蓝,遥远处是雪山水晶般的尖峰。

棕榈树、雪松、栗树、紫荆、赤色山毛榉、桉树,被攀缘植物及紫藤缠绕。夏玉兰的箔白大叶反射着微光,雪白大花半开其间,硕如人头,皎如月与象牙,漾出一股饱满醉人的柠檬香。

光是看着这些对色彩和植物描述的词,就感到太有冲击力,也太美了,不觉得堆叠,只觉得明艳照人,夺人心目

黑塞本人除了是文学家,也是诗人与画家。他早年即以诗人身份出道,终其一生从未停止绘画,留下了大量水彩画作品。

书中的情感也同样炽烈,甚至称得上决绝。在这生命最后的夏天里,克林索尔深刻地思考死亡和生存、流浪和回归、感官和灵魂这些永恒命题。他决定死去,却不是因为悲观厌世,而是向死而生;他崇拜流浪,不愿困在任何一个地方,却又在灵魂深处渴望家乡。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这风格与两年后的《悉达多》截然不同,但你可以发现,这种对人生哲学式的思考,却是早就开始了的。

在最后篇章中,他那种疯狂、癫狂、极致的创作体验也充满感染力,让读者神迷心醉——

快乐击穿他,深深的创作狂喜如一场淋漓痛快的暴风雨。直到痛苦再次将他掀到地上,将他人生与艺术的碎片掷到他脸上。他在画前祈祷,然后唾弃。他疯了,如同一个创造者的疯癫。但他在癫狂中,却能准确巧妙地作画,梦游般画下作品需要的一切。

因为这些天马行空、情感丰沛、华丽夺目的语言,因为人物那种随性所至、抛却世俗的性情,整本书与其说是小说,更像是一首长诗。

画与文学,色彩与文字,在此出现了奇妙的通感和碰撞,这是有关画的文学,是有关色彩的文字,是关于艺术的艺术,是一种艺术描摹另一种艺术,交相辉映,互为加持,呈现出更加强烈的表现效果,让我这个不大懂画的人,也体会到了色彩的魔力和绘画所能表达的那种难言的意蕴。

或许会有人觉得这种风格有点夸张,但是,徒有其表的华丽做作和内在激昂的自然流露毕竟是不一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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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普莱班,《粉红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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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本书于我而言,又远不止于审美享受。来看看写作这本书时的黑塞吧:

就在1919春天,四十二岁的黑塞离开妻子,独自迁居瑞士,开始了独居、绘画与写作的新生活——这和书中克林索尔的处境毫无二致。

克林索尔就是黑塞那个阶段的精神化身,克林索尔的困惑就是黑塞的困惑,克林索尔的思想几乎代表了黑塞的思想,甚至连克林索尔所患的眼疾,也是黑塞本人同样患有的。

在书中,作者并非像上帝一样摆布角色,他与角色完全平等,甚至小于角色。他几乎完全地代入自己,只是换了个地理位置——黑塞在瑞士,克林索尔在意大利。他借克林索尔之躯去尝试画画、喝酒、不顾一切地创作,去接近那些女孩和女人,和朋友们在一起,最终在这个夏天灿烂地死去。

可为什么是“最后”夏天?又为什么要非要“死去”?

前推三年,1916年,黑塞三十九岁。那年他遭遇了人生的至暗时刻:父亲去世,最小的儿子重病,妻子精神分裂症恶化入院。他因此患上神经衰弱,住进瑞士疗养院,接受精神分析治疗。

而快要压垮他的,还不仅是个人经历。要注意,1919年,也是一战刚结束的时候。欧洲旧秩序崩塌,黑塞因反战立场被祖国德国视为叛徒,遭受着多方攻击

他在给心理医生的信中写道:

我仍在地狱般的环境中受苦,看着过去的生活一点点在眼前崩塌,却看不到未来。

黑塞:我们都曾经彷徨

年轻时的赫尔曼.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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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而,梳理黑塞的年表会发现,他的敏感和崩溃早有预兆。

十四五岁时,他就被认为有反抗性人格和抑郁症状,逃学导致学业中断,后来当书店学徒和店员,期间开始写诗与阅读。二十二岁时自费出版了第一本诗集,销量惨淡。

五年后,也就是1904年出版的《彼得·卡门青》才让他一举成名,获得文学奖,从此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路。

然而他精神上的探索从未结束——对于这样一个敏感的灵魂,探索怎么会结束呢?

1911年,三十三岁的他和画家好友同游印度,寻求精神解脱,因病提前返回,但此行深刻影响了他的后期创作。

正是这样一个在精神之路上不断寻找的敏感灵魂,在四十二岁人到中年时,遭遇生活、命运与时代的重重夹击时,感到了比常人更深的痛苦与焦虑

他因此陷入精神危机,难以排解,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与妻子分居,离开故乡;也正因如此,他需要一场“死去”——一场真正的、深刻的、足够痛苦的、决绝的死去,起码是精神上的死去。

然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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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奈,《昂蒂布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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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中,克林索尔最后确实死去了

因为黑塞在书中不止一次提到“死神”、“黑暗的花园”、“坟墓”这些意象;克林索尔的所作所为也的确相当癫狂,尤其最后自画像的创作状态,简直就是飞蛾扑火般的不顾一切。

整本书热烈又萧索,疯狂又哀伤。不说别的,仅仅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种骄傲又决绝的死亡宣告。

但纵观黑塞的创作经历,又会发现,这本书又有着另外的意味。它与他此前写的《在轮下》《乡愁》风格不同,是一本转型之作,在他的整体创作中处于分水岭的位置

此前,他是德国浪漫派传统的继承者,但从《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开始,他转向了通往内心之路的深度探索:大量运用表现主义风格,将色彩、酒精、死亡焦虑与创作狂喜推向极致,在感官的迷乱狂放中,主动走向毁灭。

而就在两年之后,当度过这个阶段后,他“重生”了。《悉达多》《荒原狼》《玻璃球游戏》都是这之后的作品,风格相较于《克林索尔》出现了明显变化。

典型的如《悉达多》,有一种古典式、寓言式的简洁,静观默照,等待启迪,获得觉醒。

也就是说,从克林索尔开始,从这场死亡的夏天开始,他用写作完成了自我疗愈与重生,从浪漫主义的激情燃烧,走向了东方哲学的澄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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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索尔的故事结束了,但黑塞的故事还在继续。

实际上,就在1919年——黑塞写下《克林索尔》的同一年,他认识了后来成为他第三任妻子、并陪伴他后半生直到去世的妮侬;

此后,他写出《悉达多》《荒原狼》等多部影响巨大的小说;

他与第二任妻子离婚,放弃德国国籍,加入瑞士国籍;

1946年,六十八岁的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后来因为视力衰退,逐渐停止写作。

1962年,八十五岁的他在家中安详去世。

回头去看,四十二岁时,他的确死过一次,但那时的死亡只是一次涅槃重生。当走过那段艰苦的精神创伤,他重新找到了国籍、故乡、爱人以及自己的创作道路。

当时觉得人生已经跌到谷底,不能再坏,回头看才知道就在最黑暗的地方,往往已然埋下了转机。

四十二岁,人到中年,感官开始衰竭,与年轻少女们在一起会更清晰地发现自己的衰老。但谁能想到——包括黑塞自己也懵然不知——四十二岁的他当时甚至还没有走到人生旅程的一半

四十二岁,已经在不断遭受失去和被剥夺:梦想、青春、更年长的亲友以及改变的可能,但如果能继续往前走,生活或许还会有丰富的赠予,就好像一只糖果桶,上面是空的,糖果全在下层。

四十二岁,创造力与体力都已经在走下坡路,可精神世界依旧广大,经历过磨难挫折打击之后,它反而会更深、更远、更广阔。

黑塞后来回忆这个1919年的夏天,称之为:

一个非凡而独特的夏天,如同恩赐般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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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的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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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逐渐步入中年,我自己也在经历精神上的成长和蜕变。即便已经拥有的够多、足够幸运,但工作、未来,还有小孩等等带来的责任、羁绊和不确定性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我还是时常感到迷茫、焦虑和恐惧。

但我已经在渐渐学会接住它们——不是通过索取更多、占有更多,而是通过期望更少,学会接纳不确定的结果,甚至逐渐改变对“好”与“不好”的评判标准。

情绪依然会有,但平静来得比从前更快,承受力也比从前更强。这无法与黑塞当年遭受的创伤相提并论,但我仍想借此肯定自己——读者你也应该自我肯定。这一年,这个正在到来的夏天,对我们来说同样别具意义,在精神的探索之路上,我们正在走向小径之后那个更广阔的境地

在这个意义上,每个步入中年的灵魂,都会经历一个属于自己的“克林索尔的夏天”,它可能是绝望的、疯狂的、痛苦的,却也可能是一场灿烂涅槃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