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国新办“十五五”市场监管发布会上,市场监管总局规划和财务司司长王国伟把话说得很硬:
“食品安全必须坚持最严谨的标准、最严格的监管、最严厉的处罚、最严肃的问责。”
“一些食品经营者还认为违法成本存在博弈空间,非法逐利行为时有发生。”
“对恶意违法、屡查屡犯的经营主体,依法从严从重惩处,采取行刑衔接、行业禁入、处罚到人。”
“对执法不作为、乱作为的监管人员,发现一起、严肃处理一起。”
老百姓听了当然解气:终于不只是“合格率99%以上”了,开始讲“严”和“追”了。
但懂行的人会想到另一头:国内茶叶抽检合格率常年99%以上,可欧盟RASFF系统里,中国茶叶、抹茶被通报是家常便饭——唑虫酰胺、呋虫胺、吡虫啉、高效氯氟氰菊酯,检出就拒入境,严重就销毁。2026年法国通报中国茶叶唑虫酰胺0.63 mg/kg,欧盟限量0.01;奥地利通报中国抹茶呋虫胺0.047 mg/kg,欧盟限量0.01,直接按销毁处理。
所以问题就来了:说“从严”,严在什么地方?
一、严,不能只严在内销端罚商户,却不严在“尺子”本身
我国茶叶走GB 2763,看的是本国登记、膳食暴露、风险可接受。欧盟看的是“一律限量0.01 mg/kg”+几百项农残清单+月度更新。
吡虫啉:中国茶叶0.5,欧盟0.05,差10倍。
哒螨灵:中国5,欧盟0.05,差100倍。
氟氰戊菊酯:中国20,欧盟0.05,差400倍。
国内检测说“合格”,不是假数据,是尺子量出来及格。欧洲说“超标”,也不是故意卡中国,是那把尺子本来就这么狠。
要是真从严,第一步不是多罚几家网店,而是把内销食品的标准口径,往高水平市场抬一抬:没登记的药、未写限量的药、干制后残留放大的茶粉抹茶,不能靠“国标没列”就当没问题。
二、严,不能只严出口链,内销链还在“吃低保”
做欧盟生意的茶厂,前端就换脑子:茶园备案、投入品白名单、安全间隔期、按欧盟清单做多农残筛查、包装仓储防交叉污染。
做内销的很多还停留在:国标列了才检,没列不检;出厂报告有了,电商页面就能写“零农残”、“生态茶”。
结果就是同一片国土两套体系:出口链按客户国法规活,内销链按国标底线活。官员喊“严格监管”,如果只严在查标签、查资质、查朋友圈虚假宣传,不严在源头农资和限量体系,那出口被烧、国人喝普通货的局面改不了。
三、严,不能只盯着茶叶,其他食品也是同款剧情
1. 蜂蜜——欧盟的“老大难”
中国蜂蜜出口欧盟,常年卡在“氯霉素”和“硝基呋喃代谢物”上。国内养殖环节允许使用的某些兽药的残留限量,欧盟直接按“不得检出”处理。更棘手的是,欧盟对蜂蜜中的“外来花粉DNA”都要溯源,怕你掺假或来自疫区。国内很多蜂农根本不知道这些,按老习惯治病防病,一罐蜜运到德国汉堡,实验室一筛查,几十个项目里只要有一个“不得检出”的被揪出来,整批退回或就地倾倒。
2. 水产品——美日欧各一把刀
中国出口的虾仁、罗非鱼、鳗鱼,在美国FDA那边卡的是“磺胺类”、“氟喹诺酮类”兽药残留;在日本肯定列表制度下,每种水产每种药都有单独限量,未列出的按0.01 mg/kg一律标准;欧盟又加了一层“海洋生物毒素”和“组胺”的严控。国内养殖环节,小散养殖户混用渔药、不遵守休药期的现象至今存在。出口企业不得不自建“备案养殖场”,从鱼苗、饲料、水质到用药全程闭环——这套模式成本极高,但只服务了出口那一小撮订单,国内超市卖的水产品,抽检覆盖面和限量严格程度远不及此。
3. 坚果与干果——黄曲霉毒素的“隐形墙”
欧盟对中国花生、核桃、碧根果的黄曲霉毒素B1限量定在2 μg/kg,国内GB 2761对花生及其制品的限量是20 μg/kg,差了10倍。而且欧盟对“干制后浓缩效应”有充分考量——坚果水分低,毒素一旦产生,单位重量浓度远高于新鲜农产品。国内很多小作坊烘干、储存条件堪忧,黄曲霉毒素超标是常态,但国标相对宽松,内销市场照样流通。出口企业则必须建恒温恒湿仓储、色选机逐粒剔除霉变颗粒,成本翻几倍。
4. 冷冻蔬菜与香辛料——农残清单的“长度差”
欧盟对冷冻菠菜、青豆、姜黄粉、辣椒干的农残检测清单动辄三四百项。国内香辛料行业长期存在用硫磺熏蒸防虫的传统,二氧化硫残留国内有限量,但欧盟对“未经许可的添加剂”直接零容忍。冷冻蔬菜方面,国内基地管理水平参差不齐,一家一户分散种植,农药乱用,出口企业只能搞“公司+基地+标准化”的封闭供应链,把散户排除在外。结果就是:出口的冷冻蔬菜按欧盟标准种,内销的按国标底线种,同一块地里出来的货分两条命。
5. 再回头看老坛酸菜——最扎心的对照
出口日本的酸菜用标准化腌制池、不锈钢管道、全封闭发酵;内销的出了“土坑酸菜”,烟头、树叶、脚踩被曝光。不是中国企业做不出好酸菜,是做内销的那条线,最基本的卫生规范很难全面保障。
这些案例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事实:中国食品工业不是没有能力达到世界最高标准,而是最高标准只配出口,内销长期吃“国标低保”。
四、严,不能只严企业,不严监管自己
“对执法不作为、乱作为,发现一起处理一起”,这点很关键。
因为食品问题一半在商户逐利,一半在基层有盲区:小农户打未登记药没人管;收购商混批,好叶坏叶一起送检;有的地方为了保护产业,通报能不发就不发;有的出了RASFF通报,回来只让那一家企业背锅,上游农资店、合作社、属地网格员没事。
真从严,就该溯源到田:这菜哪块地、哪户种、哪种药、几月停喷、谁卖的药、谁盖的章,全摊开。蜂蜜追到蜂场和用药记录,水产品追到育苗场和饲料配方,坚果追到烘干房和仓储温湿度,香辛料追到熏蒸方式和添加剂台账。
那句“严字当头”如果落地,最该落在这句话上:内销食品,就高不就低;国标只是及格线,不是消费者谢恩线;国标若能对标欧标,更是国人之大幸。因为,食品安全标准是关乎国人健康幸福的天大事情。
否则明年发布会还是那套词:合格率99%以上,违法从严查处,个案已处置,体系在完善。欧洲港口也还是那套动作:检出、通报、拒收、销毁。两把尺子不并一把,茶叶烧完,蜂蜜烧,水产品烧,坚果烧,下一个被烧的可能就是中国食品的整体口碑。